【第24话:篮球少年】(2 / 2)
吴渭已经烧了一个多月的火了,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硬硬的茧。孙叔终于不再盯着他铲煤了,开始教他别的东西。
“烧火是基本功,”孙叔站在驾驶台前,指着那些仪表说,“但司机不是烧火的,司机要看这个。”
他指着车窗外的铁轨。
“瞭望。这是司机的眼睛,你得能看得远,看得清,看得准。前方有没有障碍物,信号灯什么颜色,道岔搬没搬到位,都得靠你的眼睛。”
吴渭站在司机的位置上,双手握着操纵杆的把手——当然,车没动,只是在模拟。他透过车窗往外看,铁轨笔直地延伸出去,在远处汇成一点。两侧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像是在替他数着距离。
“瞭望不是光看就行,”孙叔站在他身后,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得记住,前方五百米是什么地形,八百米有什么建筑物,一千二百米有个道口。这些东西你得印在脑子里,闭着眼睛都知道。”
吴渭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记了下来。他的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数据——蒸汽压力、水温、煤耗、制动距离。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晚上回去背。”师父说,“下周一我问你。”
除了瞭望,还要学信号。
信号系统比吴渭想的复杂得多。进站信号、出站信号、预告信号、调车信号,红黄绿白蓝,每一种颜色代表不同的含义。红灯停,绿灯行,黄灯减速——这些是最简单的。难的是那些组合:黄灯加绿灯、红灯加白灯、闪动的蓝灯……每种组合都有特定的意思,不能记错,不能混淆。
教员在课堂上讲了一遍,吴渭没听懂。他又去问孙叔,孙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瞪了他一眼。
“上课干什么去了?”
“听了,但没记住。”吴渭老实地挠了挠头。
孙叔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号图,摊在桌上。那是一张彩色印刷的图表,上面画着各种信号灯的组合,旁边标注着含义。图表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沾着油污,但颜色还很清楚。
“拿去。背熟了还我。”
吴渭把信号图折好,塞进口袋里。晚上,他回到宿舍,趴在桌上背信号。红灯停,绿灯行,黄灯注意。黄灯加绿灯,表示进站,限速。红灯加白灯,表示调车……
他背到半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把那张图上的每一个组合都背了三遍。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旁边压着那张图,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四月中旬的一天,孙叔带他上了车。
一台前进型蒸汽机车,黑色的车头,红色的轮子,烟囱高高地竖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吴渭站在车头下面,仰头看着它,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上去。”孙叔说。
吴渭踩着铁梯,爬上了驾驶室。驾驶室不大,被炉膛的热气烘得发烫。孙叔站在驾驶台前,双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看着前方的铁轨。
“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瞭望。”
车动了。不是很快,但震动的感觉,从脚底板传到头顶的颤抖,让吴渭的血液一下子涌了上来。
车头喘着粗气,烟囱里喷出白色的蒸汽,在天空中散成一团一团的云。车轮轧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孙叔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偶尔瞥一眼仪表,然后又回到铁轨上。他的手握着操纵杆,不紧不慢地调整着,像是在跟这台机器对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木然,但吴渭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活的。
他的玻璃眼睛里,装着整条铁轨,装着前方的每一棵树、每一根电线杆、每一个信号灯。
“你来看。”孙叔说。
吴渭站到他的位置,双手握住操纵杆。操纵杆是温热的,还带着孙叔手掌的温度。前方的铁轨在眼前铺展开来,两条钢轨泛着暗沉的光,枕木一根一根地闪过。远处的戈壁滩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有这条铁轨是清晰的,笔直的,不容置疑的。
“看到那个信号了吗?”孙叔指着前方。
吴渭眯起眼睛。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绿色的。
“看到了。”
“什么颜色?”
“绿色。”
“绿灯代表什么?”
“可以通行。”
“对。但你要记住,绿灯不是让你闭着眼睛往前开。你要看更远的地方。下一个信号在哪儿?什么颜色?如果下一个是黄灯,你现在就要开始减速。”
吴渭看着前方的铁轨,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绿灯,看着更远处那个还看不清颜色的光点。
他突然爱上了这种感觉,站在车头里、迎着风、看着铁轨无限延伸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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