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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话:学徒】(1 / 2)

【第23话:学徒】

1983年,春节刚过,吴渭满了18岁。

年味还没完全消散,雪还积在屋檐下,吴渭就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绿皮火车票,踏上了陕西老家前往柳镇的火车。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生他养他的黄土坡,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

火车是慢车,从陕西一路晃过来,晃了一天一夜。硬座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编织袋和行李卷,空气里混着汗味、铁锈味和煤烟味。

吴渭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化——绿色的田野变成了灰黄色的戈壁,灰黄色的戈壁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原。

他的帆布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干馍、一张皱巴巴的地址条。地址条上写着:“新疆柳镇铁路机务段,孙允珩收。”字是妈妈写的,歪歪扭扭的,写错了又涂掉,在边上重写了一遍。

黄昏时分,货车缓缓停靠在柳镇火车站。

吴渭一步步走下火车踏板,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裹住了他,比老家的风更干、更利,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他鼻尖发红,双手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寒气。他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

站台上没有几个人,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头在扫雪,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柳镇火车站是老式的青砖建筑,屋顶铺着灰黑色的瓦片,边缘挂着未化的冰棱,一串串、透亮的,在昏黄的夕阳下泛着冷光。站台边的电线杆光秃秃的,电线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吴渭站了一会儿,脚底已经冻得发麻。他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冻出两坨红,眼睛很有神,透出清冷的寒光,身上带着淡淡的机油味。

吴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吴渭?渭娃?”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是我,您是孙叔?”吴渭连忙开口,声音有些拘谨。

“我就是孙允珩,你爸的老战友。”他把包夹到腋下,伸出手,拍了拍吴渭的肩膀。那手掌很厚,很有力。

“走吧,”孙允珩说,“先带你去宿舍。”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很大,吴渭跟在他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出了站台,是一条土路,路面上结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灰扑扑的,屋顶上覆着雪。远处有几栋楼房,也是灰扑扑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再远处,是白茫茫的戈壁滩,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柳镇啊,吴渭心想。

吴渭后来回忆这一天的时候,记住的不是冷,而是空旷。

天大地大、人很少也很小,声音可以传得很远,却又无人听见的空旷。

“冷吧?”孙允珩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还行。”吴渭说,牙齿已经开始打颤。

孙允珩笑了一声,笑声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团白色的雾气。

“习惯了就好,柳镇的冬天,就这样。”

单身宿舍在机务段的后面,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前有一排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孙允珩带着吴渭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七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下面是果绿色的墙裙。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霜,暖气片靠着墙,热烘烘的,发出咝咝的热气。

“你先住这儿,”孙允珩说,“缸子和饭盒我给你准备好了,被褥一会儿我让人送来。食堂在楼下,开饭时间是早上8点、中午1点、下午7点。别去晚了,晚了就没菜了。”

吴渭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印着铁路机务段的标志和“安全生产100天”的字样,还有一个方形的铝饭盒。

“嗯,”吴渭点了点头,他很想说一句谢谢,但又不好意思。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孙允珩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朝鲜战场上,我俩就是战友。他走了,我有责任照顾你。但你记住,到了这里,没人给你特殊待遇。该干的活要干,该学的本事要学。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吴渭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突然发现孙允珩的一只眼睛有些奇怪,似乎比另一只更清澈,也更迟缓。但他不敢盯着看,迅速收回了目光。

孙允珩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过身。

“火车司机这个活,不容易。”孙允珩说,“从学徒开始,到成为正式司机,最快也要五年。慢的话,七八年,十来年,都不一定。要看你自己有没有耐心,熬不熬得住。你行吗?”

吴渭擡起头,看着孙允珩的眼睛。

“我行。”他说。

孙允珩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吴渭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下来。暖气片烤的他后背热乎乎的,他对着窗玻璃呵了一口气,上面的霜开始融化,化成水珠往下淌。透过那一条被水珠划开的缝隙,他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起爸爸。他爸是上吊死的。

他爸死的时候,吴渭才九岁。那天他从学校回来,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哭,有人叹气。他挤进去,看到他妈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他爸的一只鞋,哭得背过气去。

那天被批斗回来,他爸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反革命分子”。他爸把木牌放在桌上,把自己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上。

他爸死了以后,他妈带着他和妹妹改嫁。继父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但那个年代,每家每户的日子都过的紧巴,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

吴渭慢慢大了,个子高了,饭量也大了,继父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妈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后来她跟吴渭说:“你爸的老战友在新疆,你去投奔他吧。不是妈不要你,是……”

她没说完,就哭了。

吴渭没有哭。

他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好了。临走的时候,他妹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块馍,递给他。他把馍揣进口袋,摸了摸妹妹的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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