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话:证据】(1 / 3)
【第22话:证据】
短暂的热闹一点一点地散去了,柳镇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正在死去的柳镇。我把地下室的木箱抱回家,但没有告诉姥姥。
木箱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钥匙早就不存在了。我找了把锤子敲了两下,锁断了,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樟脑丸的刺鼻味、纸张的霉味、铁锈的腥味,还有一点点烟草的苦涩。
箱子里码着几本黑色硬皮的工作笔记,摞得整整齐齐。我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工作笔记,孙允珩,柳镇机务段。”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前面都是火车检修的数据,枯燥而专业——轮对直径、轴箱温度、制动缸行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偶尔夹杂一些潦草的备注。
我快速往后翻,翻到1984年。
1984年6月27日。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的正中间,上下都空着,像是特意留出了空间。字迹比平时潦草,笔画有些抖,“有人醉酒卧轨,安全生产100天任务失败。”
我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发凉。
徐东海死的那天是1984年6月27日,孙爷爷记下了这一天。
我继续往后翻,7月1日,7月2日,7月3日……都是工作记录,恢复了那种枯燥的、一丝不苟的笔调。翻到7月8日,又有一行字,这一次写得很用力,钢笔几乎戳破了纸:
“学徒吴渭技术不达标、心理素质差,不予合格。”
我的手抖了一下。
吴渭——吴怀砚的爸爸,孙爷爷的学徒,小舅舅隐秘的好友。
徐东海死后十天,孙爷爷给他写了这样的评语——“心理素质差”。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心理素质差。
差到什么程度?差到不能开火车?
孙爷爷知道什么。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合上工作笔记,把它放书桌上。窗外,阳光正烈,晒得窗帘发白。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已经开始散了,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人们大声说话的声音……柳镇又要安静下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吴怀砚打电话。
傍晚,我们约在柳镇中学见面,保安大叔认出了我们,擡了下眼皮,就挥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我们走到操场边的杨树下,在台阶上坐下。
我拿出孙爷爷的工作笔记,翻到7月8日那一页,放在吴怀砚面前。
她低着头,透过墨镜的缝隙仔细那看句话。
“心理素质差。”她轻声念了出来。
“徐东海死后十天。”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双手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谷雨,”她说,“徐东海的死,一定跟我爸有关系。”
我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杨树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墨镜上,宁静而璀璨。
“不止和你爸有关。”
我看着她,心里那团已经熄灭了几天的火,又忽明忽暗地亮了一下。但这一次,那火苗不是烧向外面的,而是烧向里面的,烧得我胸口发疼。
“和我小舅舅也有关系。”我说。
风吹过来,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枯叶落在我们中间。
我们同时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一些拆迁的工人们收工了,扛着工具从工地里走出来,说说笑笑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四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子的叫声。
“砚砚,”我说,“我们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想一想。”
她点点头,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这里已经记录了一些我们这段时间以来调查到的线索。
“1984年6月27日,徐东海卧轨死亡。”她说,“同年7月8日,我爸被取消学徒资格,理由是‘心理素质差’。”
“1983年到1984年,崔晓燕怀孕,退学,自杀,自杀的具体时间不清楚,但应该就在这两年内。”
“1990年,你小舅舅失踪。”
我们一边说着,我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下重要的时间点。
“这些事,一定是有关联的。”她说。
“对,我也这么觉得。”
“徐东海的死不是意外,我爸和你小舅舅一定知道什么,崔晓燕的死应该也跟这些事有关。”她擡起头,面朝着我,“小雨,你小舅舅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算不算反常,”我说,“我小舅舅一直不爱说话,失踪前的那段时间,好像更不爱说话了。”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比如崔晓燕?”
“没有。他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吴怀砚摘下墨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她的眼睛闭着,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要么,我问问我姥姥?”我有些犹豫地说。
“不,小雨,”她说,“我去问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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