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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话:日全食】(1 / 2)

【第21话:日全食】

临近8月,柳镇突然变了。

原本空荡荡的街巷,渐渐挤满了陌生的身影——背着硕大背包的外国游客,举着天文望远镜的年轻人,揣着观测手册的老人,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脚步匆匆,目光里满是期待,像一群追逐光影的候鸟,猝不及防地涌入这座即将被遗忘的小镇。

姥姥站在阳台上,眯着眼睛往下看。

“这是咋了?”她问,“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说是看日全食的。”我从手机里翻出新闻,“2008年8月1号,本世纪第一次日全食,柳镇是最佳观测点。”

“日全食?”姥姥皱起眉头,想了想,“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天突然黑了,狗叫了一整天。我姥姥——就是你太姥姥说,是天狗吃太阳,敲铜盆把它吓跑了。”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但那笑容一闪就消失了,她转身走回屋里,继续收拾东西。

巷子里热闹起来,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的人三三两两地从我面前走过,有人手里拿着地图,有人举着相机对着天空比划,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或者外语。

一个二十来岁的长发男生蹲在路边,用三脚架架起一台黑色的望远镜,镜筒对准了太阳的方向,上面盖着一层银色的滤光膜。他调了好一会儿,直起腰,对旁边的人说:“能见度不错,明天应该有戏。”

这些天南海北的人涌进柳镇,像是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泉水,流进了快要干涸的池塘里。池塘底部的泥已经裂开了,但水一来,那些裂缝被淹没,看起来好像又活过来了一样。

从苇子峡乡回来的这几天,我和吴怀砚都陷入了疑窦丛生的沉默。崔晓燕怀孕的真相,像一块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我们的头顶,而那个隐藏在背后的男人,究竟有没有可能是我的小舅舅,或是吴怀砚的爸爸。

也许,跟他们都无关。

这些疑问,让我们在信任与怀疑之间反复摇摆,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调查的事。

下午,吴怀砚来了姥姥家。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太阳太烈了,伞在她头顶撑开,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

“明天我们一起去看日全食吧。”她说。

“你想看?”

“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她顿了顿说:“在柳镇就这一次。”

“好,”我说,“我们一起去看。”

八月一日的清晨,柳镇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街上就有人走动了。新疆天亮的晚,我6点来钟被楼下嘈杂的声音吵醒,推开窗户,看到楼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架着相机和三脚架,面朝着东方。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调试设备,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远处,镇外的戈壁滩上也有人影晃动,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的刺痛。

8点多我起床,披了件防晒衣,下楼去找吴怀砚。

她已经在巷口等我了,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拿着那把伞。

“走吧,”她说,“去公园,那里视野好。”

我们沿着主街往瀚海公园走,街上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有人在路边支起了小摊,卖矿泉水、卖石榴汁、卖一种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日食观测镜。一个小男孩举着观测镜对着天空看,被他妈妈一把拽下来:“还没开始呢,别把眼睛看坏了。”

瀚海公园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平时空旷的草地上站满了人。我们穿过人群,爬到公园最高处的亭子里。亭子顶上那只断了脖子的仙鹤还在,半个身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离日全食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吴怀砚站在我旁边,把伞收起来了,靠在亭子里的柱子上。她面朝着东方,墨镜上映着太阳的轮廓,一个小小的橘红色圆点。

我戴着鸭舌帽,汗水顺着侧脸淌下来,我用手抹了一把,吴怀砚已经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你觉不觉得,小时候的夏天没这么热?”吴怀砚问。

我想了想说:“是吧,可能小时候太贪玩了,都顾不上热不热了。”

吴怀砚笑了笑说:“小时候每次暑假,咱们俩都趁大人午休的时候出去玩,那时候太阳最大了,不知道我们怎么那么不怕晒呢?”

我撸起防晒衣的袖子,举起胳膊给吴怀砚看:“我小时候晒黑的,现在还没白回来呢。”

吴怀砚呵呵地笑,她的笑声让我感到一丝凉爽。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开始骚动起来,检查设备的,调整角度的,举着相机对着太阳拍摄的。

有人喊了一声:“开始了!”

我擡头看太阳,似乎还没什么变化。但戴上观测镜再看,太阳的右上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那一小块缺口慢慢变大,从指甲盖大小变成半圆,从半圆变成大半圆。光线开始变暗了,不是阴天的暗,而是一种毫无光泽的、像是整个世界在慢慢褪色的暗。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瞬间惊呆了。

树叶的影子不再是原本的形状,而是变成了无数个弯弯的月牙,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像一把碎银子。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太阳,每一个缝隙里都是一个弯弯的太阳。

我伸出手,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边缘是锯齿状的,不是平时那种平滑的轮廓。整个世界的光线都变了,变得奇怪,变得陌生,变得不像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世界。

再擡头,太阳只剩下一圈光亮的细线了。

人群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在擡头看着天空。天从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紫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慢慢地、慢慢地拉上。东边的戈壁滩上,地平线变得模糊了,天空和大地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吴怀砚说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也握紧了她。

太阳变成了一枚钻戒的形状,一个光亮的细圈,只有最顶端冒出一小团亮光,像一颗钻石。

我被这奇景震撼,转头看向吴怀砚,却发现她已经摘下了墨镜,正大大地睁着眼睛。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映着天空中被吞噬的太阳,映着地上月牙形的影子,也映着我此刻慌乱的神情。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最后一丝光消失了,世界完全陷入了黑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但那些声音到了我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遥远、不真实。

我感觉自己像是沉到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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