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话：苇子峡】（2 / 2）

我点点头，“是的，9月之前，铁路地区的住户就都搬走了……我就是怕再不问，当年的事就再也没人记得了，也找不到我小舅舅的下落了……”

“你刚才说，你小舅舅失踪了？”崔晓虎剥完了最后一个棉桃，站起身把蛇皮袋系了起来。

我点点头，“他本来在柳镇当会计，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突然失踪了，再也没回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痛苦：“你们两个小姑娘，也不容易，走吧，去我家说吧。”

崔晓虎说着，拎起蛇皮袋向前走去，我赶忙端起地上的盆，和吴怀砚一起跟上他的脚步。

他的家里有些简陋，但一进屋，立刻感觉到了清凉。屋顶挡住了烈日，风穿过芦苇荡，从窗口吹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崔晓虎搬了两把木头椅子让我们坐下，他转身走去另一个房间，过了一会儿，用盘子端了几块切好的西瓜，放在我们面前。

“吃吧，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我没有推辞，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沁满我的口腔，让我一瞬间放松下来。吴怀砚也拿起一块西瓜，小口吃了起来。

“要不是你们今天提起，我都十来年没听到有人提我姐的名字了。”

崔晓虎望着窗外的芦苇荡，眼神悠远。

“那时候，她在柳镇铁中借读，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去学校，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每次回来，不管多累，都会先帮我妈做饭，然后再帮我检查作业。我妈身体不好，经常发脾气，有时候还会骂我姐，但我姐从来都不顶嘴，只是默默忍着，过后还是一样孝顺我妈，照顾我。”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眼底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了要寻死呢？”

我觉得此时开口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吗？”

崔晓虎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我那时候还太小，大人的事我不懂，我爸是个哑巴，他和我妈一辈子靠种棉花过日子，家里条件差，日子过得紧巴巴，无钱无势，也没那个底气去追究。”

“那，您还记不记得，您姐姐自杀前，有什么反常的情况？”我忍不住追问。

崔晓虎深深地皱起眉头，似乎眼前浮现起了他不愿回忆的往事。

“我记得，有一阵儿我姐突然不去上学了，我妈每天都在骂我姐，有时候急了，还会动手打她。我很害怕，想护着我姐，可我太小了，根本拦不住。”

崔晓虎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对我姐又骂又打，我姐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断气了。”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让他恐惧的夜晚：“我躲在门外，不敢进去，就听见我妈骂我姐：‘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黄花大闺女大着肚子，多丢人！你让我和你爸以后怎么在苇子峡、在柳镇擡头做人！”。

“大着肚子……”这四个字，崔晓虎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我浑身一僵，转头看向吴怀砚，发现她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去。一股寒意从我脚底往上冒，明明是烈日炎炎的七月，我却感到一股猝不及防的寒意。

崔晓燕怀孕了。

一个沉默寡言的女高中生，在80年代的封闭小镇，怀孕了。这足以把一个原本就脆弱的女孩彻底压垮，足以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那时候不懂，等我长大懂事了，才明白过来，我姐那时候，应该是让人……害了……”崔晓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最终也没能说出那个词。

“她走了以后，我妈哭了好几天，”他痛苦地说，“哭完就不提了，我爸也不提，家里就好像没这个人了一样。”

屋里沉默了很久。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光线变成了暗红色，落在崔晓虎的脸上，把他黝黑的皮肤照得像一块烧过的铁。

“你们走吧，”他弯腰提起蛇皮袋，走到墙角，把棉花倒在那堆棉花稭秆旁边，“今天说的太多了，我帮不上你们什么。”

我头顶的空气仿佛凝成了硬块，重重地压着我，呼吸困难。

我悄悄看了看吴怀砚，她没有发出声音，用唇语对我说：“走吧”。

我们安静地起身，生怕发出什么响动似的，每一步都很拘谨地向门口走去。

“你小舅舅……”就在我正要掀起帘子的时候，崔晓虎的声音响起，“是个好人吗？”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像一堵不太坚固的墙，随时可能倒下来，但还硬撑着。

“是的，”我说：“我认为是。”

走出崔晓虎家，我和吴怀砚踏上田埂，芦苇荡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腥气，也带着一丝悲凉。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土坯房。

崔晓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回柳镇的路上，我的脑子里全是崔晓虎那句话——“你小舅舅是个好人吗？”

下了出租车，我和吴怀沉默地并肩走着。

“小雨，”吴怀砚忽然说，“如果我们查下去，发现是你小舅舅，或者是我爸，做了那样的事……我们该怎么办？”

我明白那样的事，是怎样的事。

我没有回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但很快就也握住了我的手。

我第一次，因为恐惧，因为不舍，想要停下来。

如果再往下走，揭开的不是真相，而是我们一生都无法原谅的人，一生都无法承受的残酷，那我们，又将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