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话:虚构的第三人】(2 / 2)
沈老师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好一会儿才说:“她学习很努力,但是数学不太好,有一次小测验成绩出了,我给她发卷子,她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有个印子,像是被自己咬的。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那天之后,她就没再来过学校,过了一阵儿,她爸妈来给她办了休学手续,后来就没有消息了。再后来……就听说她自杀了。”
沈老师的眼睛逐渐失焦,看向我背后的虚空。
“那您知道她家住在哪儿吗?”
“这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住铁路地区,她是个借读生,他爸妈都不是铁路职工。”
吴怀砚突然问道:“您说是她爸妈来帮她办的退学,那她爸妈您还有印象吗?”
“他爸很结实,皮肤晒得很黑……对了,她爸是个聋哑人。我记得办退学那天,我跟她爸说话,想问他崔晓燕成绩不差,为什么退学。他爸张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我才发现他不会说话。”
“爸,差不多了,该出发了。”沈老师的儿子走进来,提起屋里那张折叠桌。
“好,好。”沈老师答应着。
儿子走出屋子,沈老师对我们说:“儿子在乌鲁木齐工作,要接我过去一起住。”
“您去了乌鲁木齐,还回来吗?”问完,我才意识到我说了一句傻话。
柳镇,已经回不来了。
沈老师笑笑,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个石榴。石榴的表皮光滑而坚硬,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光。他的手指在石榴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这棵石榴树,是我老伴儿种的。”他说,“她走了之后,我给它浇水、施肥、剪枝。它长得很好,每年都结果。但今年的石榴,我吃不到了……你们喜欢,就摘走吧。”
我走到石榴树下,伸出手,摸到那颗最大的石榴。它比我的拳头还小一圈,表皮还是青色的,但已经微微泛黄。
我摸了摸,又收回了手,对沈老师说:“等它熟了,我们再来摘。”
沈老师默然地微笑了一下,门口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我帮着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汽车,沈老师坐上副驾驶座,关上门。他摇下车窗,看着我们。
“沈老师,一路顺风。”我说。
“你们也要走了吧?”他问。
“快了,”我说,“也许下个月。”
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我们,落在那条巷子的尽头。巷子的尽头是柳镇主街,主街的尽头是铁轨,铁轨的尽头是戈壁滩,戈壁滩的尽头是天空。
“沈老师,”吴怀砚走上前一步,“下个月石榴熟了,我们会来摘的。”
沈老师看了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石榴熟了的时候,皮会裂开,露出里面的籽,”他说,“吃的时候啊,别着急,一颗一颗地吃,每一颗的味道都不一样。”
汽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驶出了巷口。我们站在巷口,看着汽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在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巷子又陷入了静默。
我最后看了一眼沈老师家的院子,石榴树还站在那里,枝头上还挂着十几个青色的果子。
如果没有人摘,它们会一直挂在树上,慢慢变黄,慢慢变红,慢慢裂开,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然后腐烂,掉在地上,变成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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