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话：老同学】（1 / 2）

【第17话：老同学】

李建军走进凉皮店，看到我，对我扬了扬下巴，在我对面坐下。

“老板，一份凉皮，多放辣多放醋。”他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又起身拉开旁边的冰柜，拿出两瓶汽水，用桌上的起子打开瓶盖，推给我一瓶。

“李叔叔……”我刚开口，他就打住我的话头。

“先吃饭，吃完再慢慢聊。”

凉皮很快端上来了，白瓷碗，碗口豁了一个小口。我看到他的那碗，辣油很多，红汪汪的一层。他拿起筷子搅了几下，低头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还是这个味儿正，”他说，“柳镇现在就剩这家了。”

我也吃了一口，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醋的酸、蒜水的冲、面皮的滑。我想起小时候，小舅舅带我来吃过这家，他会把碗里的面筋都挑给我，自己只吃凉皮。

“李叔叔，”我把筷子放下，“您能跟我讲讲我小舅舅的事吗？”

李建军咽下嘴里的凉皮，放下筷子，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你小舅舅啊，跟你现在有点像。”

“哪里像？”

“安静。不是说他不爱说话，而是他那种安静——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那种安静。”他用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我们那时候上高中，大部分人都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以后要干嘛。你小舅舅不一样，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

“他想做什么？”

“考大学。”李建军说，“他说他想走出柳镇，走出新疆，想去大城市，想看看柳镇之外的地方。那时候我们觉得他是在做梦，柳镇的孩子，有几个能考出去的？但他真的很用功，课间都在看书，晚自习也最后一个走。”

“但后来……他没考大学。”我说。

李建军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对，”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他高考发挥不好……但其实，到高三以后，她学习状态就差了。”

“为什么呢？”

李建军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是在翻阅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字迹模糊，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他说，“但高二那个暑假之后，他突然就变了。上课发呆，下课也发呆。作业还是交，但明显不像以前那么认真了。”

“您知道他为什么变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建军夹起一块面筋，在辣椒油里蘸了蘸，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吃完了那块面筋，又喝了一口汽水，才说：“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时候我们都十七八岁，青春期的情绪变化，难说，很难说。”

我陷入沉默，他说的不无道理，青春期的情绪变化，有时未必有什么具体的由头。

我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您记不记得，有段时间，有一些火车司机学员会来老铁中上课，这些学员里，有没有跟我舅舅关系好的？”

“司机学徒？”李建军侧头看着一角的天花板，回忆了一会儿说，“有，还真有。火车司机学徒，具体是哪几个我不记得了，但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经常跟文杉一起打篮球，我听文杉说，那个男孩投篮技术挺好的。”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汽水瓶，手心冰凉的感觉让我更加清醒，我知道，他说的这个男孩就是吴渭。

“李叔叔，”我斟酌着措辞，“我小舅舅……有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是他特别在意的？”

李建军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靠回椅背。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墙上那张手写的菜单上，其实菜单上只写着大大的几行字，但他却像要仔细阅读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小舅舅那个人，不太跟人交心。跟所有人都算友好，但也算不上太好。怎么说呢……多少有点儿不合群。”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那种好学生，大多都有点儿不合群。”

“那？小舅舅他谈过恋爱吗？”我有些犹豫的问。

“没有，那肯定没有。”李建军回答的很果断，“你小舅舅就是个闷葫芦，跟女生话都说不了几句。”

“不过……”他突然蹙起眉头。

我立刻打起精神，静静地等他说下去。汽水瓶外层的水蒸气化成水滴，落在我的虎口。

“不过班上有个女生，倒是跟你小舅舅说过几次话。”李建军接着说，“那个女生不是铁路子弟，是个借读生。长得白白净净的，有点儿怯生生地。有一次我看到你小舅舅借给她一本书，她还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聊了好一会儿。”

我突然紧张起来，有些急切地问：“您记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来着？”李建军挠了挠头，“好像叫什么燕儿？刘晓燕？张晓燕？”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

“对了，叫崔晓燕。”

“那她现在在哪里？”我急促地问。

李建军突然陷入了为难，粗糙的手指在额头上来回抹了几下。

“她……早就不在了。”

“啊？”我一时还没能判断“不在了”到底是哪一种意思。

“她高中没上完就辍学了，后来听说……她自杀了。”

我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为什么自杀？”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汽水瓶，晃了晃，瓶里已经空了，只有瓶底还残留着一点橙色的液体。

他把瓶子放下，有些谨慎地说：“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大家都避而不谈。而且这个崔晓燕很内向，又是借读生，跟班里的同学都不是很熟。”

李建军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被压了很多年的疲惫。

我在思考着还能问什么问题，只听李建军喊了声：“老板，结账。”

老板拖着跛腿，缓慢地走过来，问道：“一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