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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话:搬迁公告】(1 / 2)

【第16话:搬迁公告】

家属楼的通知是在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贴出来的,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贴在家属院门口的布告栏上,布告栏的玻璃已经碎了,告示的边缘被胶带横七竖八地贴了几道,像是五花大绑。

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到,走近去看,上面写着:因柳镇铁路系统裁撤,家属楼所有住户须于八月三十一日前完成搬迁,逾期未搬者,单位将统一处理。

公告下方盖着公章,红色的印泥有些洇开了,“柳镇铁路分局”几个字模糊不清。

我趿拉着拖鞋走回楼道,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

电话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妈妈略带急促的声音:“小雨,你和姥姥在家怎么样?收拾得差不多了吗?”

“正收拾着呢。”我边说,边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进去。

“我们今天接到通知了,单位要求九月底之前必须搬完。”

“嗯,我知道,我刚才看见公告了。”

“我跟你爸商量了,下周请两天假,加上周末,凑四天,回去搬家。你定个日子,我们好买票。”

“我们正在收拾呢,姥姥年纪大了,动作慢,还有很多旧东西舍不得扔,所以进度慢了点。下周……应该来不及。”

“都是些旧东西,用不着了,干脆都扔了得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那些纸箱,其实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一些冬天的衣物、旧照片、零零碎碎的家当,都塞进了几个编织袋和拉杆箱里。

家具有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一个五斗柜,还有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但我还不能走,对小舅舅的调查才刚有点儿眉目。那些突然出现的线索,我刚刚抓住了几根,正在慢慢地往外拉。如果现在走了,这些线就会断掉,那些藏在柳镇某个角落的秘密,就会永远地被荒草和铁锈掩埋,再也没有人知道。

“妈妈,不行,我不能现在走。我正在做课题调查,现在还需要一些素材,我还得在柳镇再待一段时间,不然我的毕业论文就写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她不太相信我的“课题”有那么紧迫,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姥姥怎么办?现在柳镇生活不方便,我不放心。”

“我陪着姥姥呢,放心,我会照顾好姥姥的。你们不用专门来一趟,我会安排好搬家的事。”我语气笃定地说。

“那怎么行?你一个孩子,哪能让你搬?”妈妈的语气里带着当妈的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操心。

“妈,我都二十四了,”我笑了一下,“不是孩子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们尽快收拾,定了日子告诉我。”

我走进姥姥的卧室,姥姥正靠着床头半躺着,枕边放着一个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我依稀听出几句歌词“那醉人的歌声,怎能忘记这段情,我的爱再见,不知哪日再相见”。

“妈,你跟姥姥聊吧。”我把手机递给姥姥。

姥姥接过手机,放在耳边,我告诉她是我妈,姥姥对着听筒说:“文槿啊……好着呢,我们都好着呢……你工作忙,别老惦记着我们。”

我从卧室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几天,一个下午,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声音不重,却在沉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时候,大多数邻居都已经搬走了,谁还会来家里?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绿色制服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擡头纹。他戴着一顶大檐帽,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

“这里是温佩君家吧?”他问,语气里带着柳镇人特有的硬邦邦的尾音。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温佩君是我姥姥的名字。

“是”我点头道,“温佩君是我姥姥”。

他点了点头,从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这是铁路局发的通知,家属楼要统一收回了,需要户主签字确认。”

我接过信封,侧身让他进来。他摆了摆手,外面天气很热,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他擡手擦了把汗。

这时,姥姥已经听到了声音,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眯着眼睛向门外看了一眼,忽然说道:“你是……建军?”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容把他的鱼尾纹挤得更深了:“阿姨,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姥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文杉的同学,以前来家里吃过饭的。瘦了,比小时候瘦多了。”

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您记性真好,没想到你们一直住在这儿。”

“快进来,快进来,”姥姥有些兴奋,侧身把他让进来:“建军啊,这么热的天,跑了一天了吧?快坐下。小雨,给叔叔倒杯水。”

我点头,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男人没有再推辞,走进了家里。他坐在沙发上,把邮包放在脚边。

“建军,你现在还在邮局?”姥姥问。

“嗯,一直在柳镇邮局,”他说,“二十多年了,没挪过窝。”

“你爸妈还好吗?”

“我爸前年已经走了,我妈跟我哥去了乌鲁木齐。”

姥姥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到了那些打包好的纸箱和编织袋,问道:“阿姨,你们也快搬了吧?”

“是啊,不搬不行了,你看这通知都来了。”

李建军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把矿泉水拧开递到他手里,他客气地冲我点了点头,问姥姥:“这位是?”

“这是小雨,文槿的女儿,文杉的外甥女。”姥姥拉我在她身边的小凳上坐下,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是小雨啊,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们上高中那会儿,她才刚出生。”

“可不是嘛,”姥姥感慨道:“这孩子在北京读研究生,回来帮我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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