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学员证】(1 / 2)
【第15话:学员证】
七月的柳镇,被烈日烤得发烫,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把大地晒得冒起了蒸汽。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吹过斑驳的土墙,吹过铁轨旁蔫头耷脑的狗尾草,也吹过每一户人家打包好的行囊。
姥姥家的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嗡嗡地转着,像一个喋喋不休的老人,枯燥而惹人厌烦。
电视机里播放着《我的奥林匹克》专栏节目,传来铿锵有力的播音腔:“从鸟巢钢骨节节挺立,到水立方碧波静待涟漪;从奥运圣火跨越山海传递,到亿万国人心中的倒计时悄然跳动;2008奥运的脚步,正一步步走向北京。”
姥姥侧躺在床上,一手捶着腰,一手轻轻扇着蒲扇。
我蹲在阳台上整理旧书,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烫得不敢用手去摸。一滴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淌下来,淌到眼睛里,蜇得生疼。楼下的家属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连野猫都躲到了墙根下的阴影里,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沉闷的死寂,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谷雨啊,是我。”沈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热浪扑面而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啪的一下甩到我的脸上。
“沈老师,您说。”
“你们那天走了之后,我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事。”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我想起来于文杉上高中的时候,有一阵儿除了本校的高中生,还有一些火车司机学徒会到学校来上理论课。那些学徒年纪都不大,也就二十啷当岁,课间经常跟学生们一起打篮球。”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吴渭如果不是老铁中的学生,有可能是来上理论课的司机学徒?”
“对。”沈老师说,“我印象里,于文杉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跟同学说话,但他很爱打篮球,打篮球时认识了司机学徒也说不定。”
挂了电话,窗外的热浪把远处的景物蒸得扭曲变形,那些熟悉的屋顶、巷子、电线杆,全都像在水底一样晃动,我看的有些恍惚。
我记得吴怀砚说过,她的爸爸是个巡道工,并不是火车司机。
但我还是立刻拨通了吴怀砚的电话。
她接电话的声音很小,我知道她还在图书馆里。
“稍等一下。”她说。接着我听到嗒嗒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这里没人,你说吧。”
我把沈老师刚才告诉我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听筒里只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是个巡道工,但其实作为女儿,他以前的事我并不清楚,连他上没上过高中都不知道。”吴怀砚的语气里似乎有些自责。
“小雨,我会回家找一找,”她说,“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和吴怀砚约定在瀚海公园门口见面,七月的新疆,天黑的很晚,将近九点钟太阳才有刚开始下沉的动作。热气丝毫没有减退,空气还是烫的,脚下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
吴怀砚向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白色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渍。
“找到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把信封递给我。
“我爸床底下有一个旧木箱,我在里面找到的。”
我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写着“学员证”。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用透明胶带贴着。学员证的上方印着“柳镇铁路机务段”几个红色的字,下面的表格里,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着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在纸张的背面留下了凸起的压痕。
姓名:吴渭。
年龄:19岁。
培训项目:火车司机学徒。
培训时间:1983年2月至1985年2月。
师父签字:孙允珩。
孙允珩!
我的头皮猛地一紧。
孙允珩,就是隔壁孙爷爷。那个养鸽子、讲鬼故事、外号叫“孙狗眼”的孙爷爷。他的真名,叫孙允珩。
在他的葬礼上,我听过这个名字,当时我还不识字,如今看到这几个一笔一划的手写字,我才意识到,一个绰号叫“狗眼”的人,居然有一个如此儒雅书卷气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你爸爸的师父,我认识,就是我姥姥家的邻居孙爷爷。”
“你跟我说过他。”吴怀砚轻声说。她伸出手,在面前的空气中摸了摸,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把手收了回去。“你说他会讲鬼故事,还养了一阳台的鸽子,你说他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对,是他。”我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上小学前他去世,已经走了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人生的四分之三。
十八年前我们还想不到,柳镇会有消失的一天。
太阳落山了,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暗紫色,又从暗紫色变成很深很深的靛蓝色,只有西边还残留着一线红光,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和吴怀砚坐在公园最高处的亭子里,亭子顶上的仙鹤已经彻底断了脖子,只剩半个跃跃欲飞的身躯。
我突然想起孙爷爷的鸽子,那些被我放飞的鸽子,它们都飞去了哪里?是否飞出了柳镇?
我紧紧握着那张学员证。十九岁的吴渭,十八岁的小舅舅,还有那个名叫孙允珩的老火车司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在那条冰冷的铁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孙爷爷无儿无女。
他一个人住在那间旧房子里,从不出远门,也很少有人来看他。他晚年唯一的朋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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