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学员证】（2 / 2）

我还记得他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铁路上的老同事，穿着深色的衣服。他们叫他“老孙”或者“孙师傅”，没有人叫他的外号。

孙爷爷孤独地走了，带着他的秘密。

“小雨，”吴怀砚的眼神望向远方：“我从不知道我爸当过司机学徒。”

“真没想到，你爸居然是孙爷爷的徒弟。”我的声音有些苦涩：“可惜孙爷爷无儿无女，这条线索没法往下追了。”

吴怀砚伸出手，摸索着碰了碰我手里的学员证。她的指尖在纸片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收了回去。

“也许不是追不下去，”她说，声音像平时一样淡淡的，“只是时候没到。”

我没有回答，她握了握我的手，肩膀轻轻靠着我的肩，说道：“原来我一点儿都不了解我爸，”她的声音里满是遗憾，“我想，我们需要一点儿耐心。”

我们靠着彼此的肩膀，静静地俯瞰着柳镇。小时候，我们很少在天黑后来到这里，所以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俯瞰柳镇的夜景。

柳镇的灯火，已经比以前少了很多。稀稀疏疏、零零散散的，像秋天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有几栋楼已经完全黑了，没有一户亮灯，像一座座墓碑，竖立在夜色中。

远处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寒光，像两条细细的银线，从黑暗中延伸出来，又消失在黑暗中。已经很久没有火车从那里经过了。

晚风吹起吴怀砚的发丝，拂过我的脸，我闻到一丝带着花香的洗发水味。我问吴怀砚：“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吗？”

“记得啊，”她盈盈地说：“那个从乌鲁木齐到北京的铁皮车厢。”

我点了点头，那段废弃的铁轨被山挡住了，现在并不在我们的视线里。

“小雨，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吴怀砚带着微笑说：“你小时候说要去北京，就真的去了北京。”

“这有什么厉害的。”我不以为意。

“对我来说，很厉害。”

我陷入沉默。

其实吴怀砚小时候学习也很好，但因为她有先天性无虹膜症，高考体检时，很多学校都不符合招生要求，她爸爸也不放心她去太远的地方上学，所以她只报了一所疆内的师范学校，分数超出几十分。

刚上大学时，我常常替她觉得可惜，希望她也能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但她总是很平和地说：“离家近，我才安心。”

但没想到，我们从小长大的家，也快没了。

晚上，我回家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旧饼干盒里，找到孙爷爷留给我的那只鸽哨。

时间过了太久，鸽哨在柳镇干燥的空气里已经悄悄开裂。我站在阳台上，关紧阳台的门，对着远方的天空，使劲吹了一下鸽哨。

已经裂缝的鸽哨，只是发出“呲”的一声气音，就熄灭在了深黑的夜空里。

不出两个月，柳镇所有的人们，也都要像丢失了鸽哨的鸽群那样，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