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话：老同学】（2 / 2）

“一起的。”李建军说，转头又对我说：“叔叔请你。”

我们走出凉皮店，太阳正烈。巷子里的阴影缩成窄窄的一条，贴在墙根下，只够一个人走。李建军让我走在阴凉里，他走在我旁边，我看到他背后已经被汗渍浸透了一片。

“李叔叔，您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没离开柳镇。”

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看着远处那条已经不再有火车经过的铁轨。铁轨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旁边的信号灯柱子已经歪了，灯罩碎了，玻璃碴子散落在碎石里。

“后悔倒谈不上，”他说，“但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再努力一点，考出去，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烈日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离他很近，立刻闻到那股辛辣呛人的味道。

他吐出一口烟，幽幽地说：“你小舅舅走了，不管他是怎么走的，他至少走出了柳镇。”

我们走到邮局门口，他把抽剩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小雨，如果你真能找到他，帮我跟他说一声——李建军还在柳镇。”

他说完，戴上那顶绿色的大檐帽，走进了邮局。

崔晓燕。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18岁时，我在高中的教室里紧张地备考，为了走向更远世界的目标奋力拼杀。而另一个时空里，一位名叫崔晓燕的少女，却选择了自杀。

我心里生出一阵奇怪的波澜，我对小舅舅，以及他所在的时空的想象，又多了几帧模糊地画面。

晚上，吴怀砚来姥姥家找我。

新疆的夏天，白天再滚烫，夜晚还是有些凉意的。她披着一件浅米色的外套，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头发有些凌乱。

“小雨，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和姥姥，”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不打扰，快进来，”我连忙侧身让她进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她，“姥姥已经睡着了，我们去小屋说吧，我正好也有事情要告诉你。”

我把下午李建军告诉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随身背的帆布包拖了过来。

“我给你带了样东西。”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

我接过那本书，不算厚，十六开，封面是一幅画，画着戈壁滩上的一棵胡杨树，树干扭曲着，树冠张牙舞爪的，像一个正在挣扎的人。封面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大字——“柳镇·戈壁魂征文作品选”。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有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酸味。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我在图书馆找到的，”她轻轻推了推墨镜，“是镇政府主办的一次征文大赛中，获奖作品的文集。你翻翻看。”

我翻开目录，眼睛一行行地向下扫描，突然看到最后一篇的标题是《戈壁上的三个影子》，作者署名：于文杉。

我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

于文杉。我小舅舅。

我擡头看了看吴怀砚，她对我点点头。

我翻到目录标记的页码，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文章以小说的形式，描写了三个少年的友谊，他们生长在柳镇，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沿着铁轨回家，一起在戈壁滩上奔跑，一起分享心事。

文章的结尾写道：

“那天下午，我们站在戈壁滩上，风很大，把戈壁滩吹得像海面一样起伏，那些沙丘就像海浪，一波一波的，涌过来，又退回去。

我们就这样，看见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