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话:出走的决心】（2 / 2）

“孙叔，谢谢您。”

“别谢我。到了那边，好好活着。”

文杉走到门口，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天无绝人之路，出了柳镇，哪里都是出路。”

文杉重重地点了点头。

跟孙叔谈过之后，文杉已经决定要走了。但他不能悄无声息地走，他得大张旗鼓地走。他得让全柳镇的人都知道他走了，他得让那个跟着他的人知道他走了。

那些日子，文杉开始加班。不是单位的活干不完，是他自己要查的东西太多。他把过去几年的账本一摞一摞地从柜子里搬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从1985年到1990年，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个挂账的科目。他看得极仔细，像在沙里淘金。

门卫刘叔每晚十点准时来巡查，关灯锁门。有几次，他推开门，看到文杉还趴在桌上，周围摊着一堆账本，忍不住说：“文杉，你怎么还不走？都几点了？”文杉擡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马上，刘叔，马上就走。”

刘叔摇了摇头，说了句：“快回家吧，你妈该着急了。”说完转身走了。

文杉在找一笔钱。一笔不存在的钱。

他查到1988年有一笔2万8千元的应收账款，挂在一家甘肃的客户名下，说是买了铁路器材，货款却迟迟没有到账。

文杉去问过主任，主任抽着烟，皱着眉头说：“那家客户早就黄了，人也找不到了，这笔账一直挂着，每年审计都提，我们也没办法。”

见文杉眉头紧锁，一幅认真的样子，主任半打趣地说：“你要是能追回来，我给你请功。”文杉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继续查，发现还有几笔小额烂账，加起来两三千块。有预付的货款没有收到货的，有出差借款没来冲销的，有库存盘亏的。零零碎碎的，挂在那里，像一堆没人收拾的碎玻璃。

文杉把那几笔烂账专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事由，经手人。合上本子，他的手放在封面上，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成形。他想好了办法。

他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走，但孙叔却先走了。

孙叔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走的。那天温佩君蒸了肉龙，发面发得好，馅儿调得香，她让文杉给老孙送几块去。

文杉端着饭盒出了门，孙叔家就在隔壁单元，他上了楼，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喊了一声“孙叔”，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回应。

看到孙叔尸体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呆立在那里，看着那张脸，那张他从小就认识的、有着一只玻璃眼睛的脸。现在那双眼睛，却永远地闭上了。

孙叔，你怎么不等我了呢？还没等到我出发，还没等到我走到雅安，走过你的老家，还没等到你对我说的那句“出了柳镇，哪里都是活路”变成真的。你怎么就等不了了呢？

文杉以为时间会等他，以为他可以慢慢想，慢慢准备，慢慢下决心。他不知道，原来没有“慢慢”，一切都不会等到他准备好了再发生，所有意外都是在瞬间发生的。

那天晚上，谷雨已经睡了。文杉走进厨房，站在温佩君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妈。”他叫了一声。

温佩君关了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妈，我要走了。”文杉说，“离开柳镇，去南方。”

温佩君沉默了很久。她把手上的水擦干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她看着文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瘦削的下颌。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看到现在。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张脸上没有了笑。也许是那年，也许是后来。

但她知道，他现在以及未来人生里所有的失败、苦闷、不公，都是因为那天。徐东海死的那天，他的人生就改变了。只是他当时还不知道。

温佩君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有很多话要说，但这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在开口之前，眼泪先流了下来。

“你想好了？去哪儿？”

“想好了。孙叔给我找了一个地方，在四川雅安，有活干。”

温佩君没有再问了，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到。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火车上，崔晓燕靠在她肩膀上哭。那个女孩对她说，“你是个好人”。

温佩君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磨出了毛。她把那个手帕包塞到文杉手里，硬硬的，里面是钱。

“妈，我不要……”

“拿着！”温佩君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强硬。

文杉没有再推，他把那个手帕包揣进口袋，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妈，别告诉我姐，别告诉小雨……”

温佩君点了点头。

文杉跪下来，在没有开灯的黑暗屋子里，静静地给她磕了三个头。

小雨还在睡觉，温佩君捂住了嘴，把汹涌的泪水咽了下去。

她也会替他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到肚子里，烂在肚子里。就像这些年，她咽下的那些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