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话：凶手】（2 / 2）

“对，我师父是老警察，有经验，他说那人不像是自己喝醉了躺上去的，是被人弄晕了擡上去的。”年轻警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过后来也没查出来是谁，家属也不配合，案子就搁下了。”

文杉没有说话，盯着《城南旧事》的海报，故作镇静。

“你说这人啊，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年轻警察感叹了一句，又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不过从那以后，我就没接触过什么大案子了，都是一些邻里纠纷，小偷小摸的。”

文杉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上，那几根指节比平时更白一些。

“对了，你叫什么？”年轻警察问。

“于文杉。你呢？”

“我叫邱磊，叫我小邱就行。”邱磊拍了拍手，站起来。“我去倒杯水，你要不要？”

“不要，谢谢。”

邱磊端着搪瓷缸子走了。文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彩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温度。

他想起了那本笔记本。那是崔晓燕的数学笔记本，蓝色封皮，里面有几页写满了“徐东海”名字，又被狠狠划掉。他从她的桌斗里，偷偷拿走了那本笔记本。

得知崔晓燕自杀后，有一个晚上，他骑着自行车去了苇子峡。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走到崔晓燕家门前。院门关着，他没有敲门，蹲下来，把笔记本从门下面的缝隙里塞了进去。他听到笔记本落在院子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推起自行车，骑上了回柳镇的路。他没有回头。

他想，崔剑武拿起了那本笔记本，翻开它。他看懂了。

过了几天，文杉又偷偷去了一次苇子峡。

他骑了四十分钟的车，到了崔晓燕家门前。院门开着，一个男孩在院子里劈柴。文杉认得，他就是崔晓虎，他比三年前长大了一些，看起来像个大男孩了，胳膊上已经有了肌肉的线条。

崔晓虎听到脚步声，擡起头，认出了文杉。

“你是……你以前来过我家？”

“嗯，我是你姐姐的同学。”文杉犹豫了一下，在柴堆旁边蹲下来，帮他捡起散落的木柴。“你叫崔晓虎，对吧？我想问你一些事。”

崔晓虎没有说话，把斧头靠在柴堆上，在台阶上坐下来。

“你问吧。”

“你姐去世后，你爸……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崔晓虎沉默了很久，盯着文杉的脸看，像是想看穿他的用意。

“我爸每天晚上都出去。我睡着了，他走。我醒了，他还没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不理我。”

“你有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文杉斟酌着措辞，“伤？或者不正常的地方？”

崔晓虎想了想，“有一天早上我去上学，看到他在院子里打了盆水擦身。我看到他肩膀上有血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挠的。我问他是怎么伤的，他不说。”

文杉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木屑。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个画面，崔剑武在铁轨边蹲下，捂住徐东海的口鼻，徐东海在最后的挣扎中，抓住了他的肩膀。

崔晓虎站起来，把斧头拿起来继续劈柴。木头被劈开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惊醒了胡思乱想的文杉。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崔晓虎想了想，突然说：“是期末考试的时候，那天早晨考语文。”

文杉没有再多问。他帮崔晓虎把劈好的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走了。”文杉说。

在他转身的时候，崔晓虎突然叫住他，“我姐说，你是好人。”

文杉看着崔晓虎，他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半大孩子的倔强。

“你们来我家帮她干过农活，我记得。我姐说，你们都是好人。”

文杉走出院子，推起自行车，往柳镇的方向骑。

他骑得很慢，路两边的棉花地绿得发暗，棉苗长到小腿高了，叶子被风吹得翻过去又翻过来。

他知道凶手是谁了。是崔剑武，崔晓燕的父亲。那个不会说话、蹲在田埂上沉默地摘棉花的男人。

他可以报警，但报什么警？说崔剑武杀了人，是为女儿报仇？说他捂死了那个强奸了他女儿、逼死了他女儿的畜生？警察会怎么说？法院会怎么判？所有人都会知道崔晓燕被强奸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未婚先孕，所有人都知道她自杀了。她死了还要被人嚼舌头。

而且，把崔剑武推到杀人这一步的人，是他，是于文杉。是他把那本写满了“徐东海”名字的笔记本偷偷给了崔剑武。

杀死徐东海的是崔剑武，也是于文杉。他们的区别，只是于文杉临阵退缩了，而崔剑武比他更决绝。

路灯亮了，他已经骑出了苇子峡，骑回了柳镇。橘黄色的路灯照着他回家的路。

往前是柳镇，往后是苇子峡，他在中间。他不能往前或往后多迈一步，多迈一步，他就离他的秘密和恐惧更近了一步。

这就是他的人生，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