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话:真相的缺口】(2 / 3)
姥姥看出了我的错愕,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拉我坐在床边。
“小雨,这件事说起来话长。姥姥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事做错了。但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后悔。”
她把信纸叠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靠在身后的枕头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挂历。挂历上的画是一幅山水画,宛若仙境的世外桃源。
“这事得从1984年说起。”姥姥的声音拉长,像一个年迈的说书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1984年。
“那年春天,你小舅舅来找我,说他的一个女同学出了点儿事。”
“是崔晓燕?”
“对,”姥姥点了点头。“他说她怀孕了,不敢跟家里说,想让我带她去市里做手术。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一来是心疼你小舅舅,他从小就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二来,那个女孩子也实在可怜,年纪那么轻,出了这种事,没有人可依靠。”
姥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姥姥的讲述把我也带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份。
1984年11月,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温佩君坐在妇产科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像有人在不停地眨眼睛。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笑得很甜,旁边印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几个大字。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崔晓燕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了。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脸色很白,像白纸一样,嘴唇上几乎没有颜色,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温佩君站起来,迎上去。
“医生怎么说?”她问。
崔晓燕擡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温阿姨,医生说要先做检查,最快后天才能做手术。”
温佩君点了点头,这个她早就料到了。她来之前打听过,市里能做这种手术的医院不多,这家算是条件最好的,但要排队,不是来了就能做的。
“没事,”温佩君轻轻搀起她的胳膊,看着她怯生生的眼睛说:“阿姨陪你在附近住两天。”
她们走出医院,在街上慢慢走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招待所。
崔晓燕一声不吭,温佩君试探着问:“害怕吗?”
崔晓燕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围巾里里响起来:“温阿姨,您说……孩子生下来,会疼吗?”
温佩君愣了一下。“不是要做手术吗?怎么想到生孩子的事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温佩君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崔晓燕在哭。她哭得很小心,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脸埋在围巾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
温佩君伸过手去,握住了崔晓燕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像是在冷水里泡过。她握住那只手,没有松开。
“哭吧,”她说,“哭出来好受些。”
崔晓燕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有声音了,只是身体还在发抖。温佩君就一直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手指,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又很容易碎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崔晓燕终于不抖了,她的手在温佩君的手心里慢慢地暖过来,指尖有了温度。
“温阿姨,”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哭哑了,“对不起,我知道您是来帮我的,我不该这样。”
“说什么傻话。”温佩君说。
“温阿姨,我想了一路,”崔晓燕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定,“我不想做手术了。”
温佩君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想做手术了。”崔晓燕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温佩君惊讶地看着崔晓燕,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
“晓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佩君的声音有些急了。“你才十八岁,你书还没念完,你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一旦有了孩子,你这一辈子就……”
“我知道。”崔晓燕打断了她。
“你不知道!”温佩君的声音大了起来,她赶紧压低了,怕被路过的人听到。“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生孩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你一辈子的拖累,你以后怎么嫁人?怎么工作?怎么过日子?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你想过这些没有?”
崔晓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着。
“温阿姨,”她擡起头,看着温佩君,眼睛里有泪光,但那目光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我全都想过。我知道我以后的路会很难走,我知道这个孩子会被人看不起,我知道我会被所有人骂。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说下去了。
“可是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我爸妈把我看成累赘,我在家里不敢笑、不敢大声说话;在学校里,没有人真正把我当朋友,他们都觉得我是乡下来的,土,不上台面;我对别人好,别人都觉得我是应该的,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是这个孩子,”她把手移到小腹上,轻轻地捂着,“是我的。他长在我身体里,他是我的。不管他是怎么来的,不管那个畜生对我做了什么,这个孩子没有错。他是无辜的。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温佩君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阿姨,”崔晓燕看着她的眼睛,“您也是个母亲,您应该明白这种感觉。”
温佩君当然明白。
她有过三个孩子,大女儿于文槿,第二个孩子刚生下来,还没来得起名字就夭折了,小儿子于文杉。每一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每一个孩子都是她豁出命去生的。
她忘不了生文杉的时候难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大出血,差一点就没从产床上下来。可是当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那种感觉,用语言说不清楚,像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忽然有了一条根,扎得很深很深,谁都拔不掉。
她看着崔晓燕捂着肚子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手指细长,指甲因为营养不良有点儿发白,可是捂在肚子上的姿势,却像极了一个母亲。
温佩君陷入了挣扎。那个年代,很少有人会主动打掉孩子,虽然理智告诉温佩君,这是最好的选择,但在她内心深处,仍然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也许谈不上不道德,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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