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话:最后的感谢】(2 / 2)
“你不想看?”崔晓虎问。
“想看。”我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什么都没有说过的嘴。
我用手指拨开封口,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张信纸。对折着,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发黄了,边缘有些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我把它抽出来,展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
我看到了第一行字。
我的心猛地攥紧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做过的一切。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当面跟您说这些话了。崔晓燕。”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截,落在信封上,落在那些褪色的蓝墨水上。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洇过。是眼泪,还是时间?我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
崔晓燕在自杀前写了一封信,没有写给文杉,没有写给吴渭,没有写给她的父母。而是写给了这个人。她在生命的最后,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痛苦和绝望的时候,她想起的人,居然是这个人。
我惊愕地呆在原地,过了很久,吴怀砚轻声问:“信上写了什么?”
我把信递给她。
很快,吴怀砚看完信,擡头看着我。
“这封信的收信人,你认识?”崔晓虎问我。
我错愕地点了点头。
崔晓虎说:“那你就把信拿走吧,给该给的人。”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和烟灰缸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
吴怀砚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只慢慢挥动的手。我心中好像满月时的潮汐,汹涌地起伏着,但又无声地退去。
崔晓虎拿出一个竹篮子,在里面放了几个棉桃、两个苹果、一串葡萄、一个大白馍,又拎起那个装着彩纸的袋子,对我们说:“走吧,要去地里祭祖了。”
我把那封信装好,收进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我们跟在他身后,沿着田埂走进棉田深处。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棉田间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他在一株棉株前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又往前走。
终于,他在棉田中央停了下来。那株棉株比周围的都高出一截,枝干粗壮,叶子肥厚,结了四个棉桃,其中一个已经裂开了,露出白花花的棉絮。崔晓虎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五色纸,把装着供品的小篮子摆在旁边。
他把那株棉株上部的三根主枝轻轻分开,把五色纸条一根一根地缠上去。青色、红色、黄色、白色、黑色,每色五六条,绕在枝条上,松松的,随风轻轻飘动。那株棉株像一个扎了彩色辫子的姑娘,站在白茫茫的棉田里。
他看了看太阳,确定了方向,说:“这是东边。”于是面朝东方,点上了三支香。香头燃起来,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被微风扯散。他把香插在棉株前的泥土里,退后一步,跪下来。膝盖落在松软的土上,没有声音。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地面,停了一会儿,直起身,又弯下去,一共三次。口中念道:“中元祭祖,田神护棉,驱雹防灾,丰收平安。”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竹篮提起来,递到我们面前。“供品拿回去吃,沾沾喜气。”
我摘了一颗葡萄,吃了。葡萄很甜。吴怀砚也吃了一颗葡萄。
“该吃晚饭了。你们留下吃吧。”崔晓虎说。
“不了,我姥姥还在家等我。崔大哥,我们先走了。”我恍惚地说。崔晓虎点了点头,没有送我们。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老榆树的影子下面,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小雨,”吴怀砚轻声问:“那封信的收信人你认识?”
我点了点头。
“是谁?”
“温佩君。”我顿了顿说:“就是我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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