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女生言情 » 没有柳树的柳镇 » 【第48话:七月半】

【第48话:七月半】(1 / 2)

【第48话:七月半】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清晨起了雾,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纱,窗外的景色看起来朦胧氤氲。空气里有一股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不知是谁家已经提前烧过祭品了。

我要出门时,姥姥还在厨房里煮绿豆汤,我说晚上才回来,姥姥问我去哪儿,我只说去见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姥姥没有再问了。

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慢慢走到跟吴怀砚约好的地方。

我看到路旁的空地上,有一小片儿烧过纸钱的灰烬。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中元节,孙爷爷蹲在路边,面前烧着一堆纸钱。不大的橘色火苗,在夜风里忽明忽暗。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纸钱,让它们烧得透一些。

我问他:“孙爷爷,这些纸钱是烧给谁的?”

他说:“给走得早的人。”

“那他们能收到吗?”

“能收到,诚心烧的就能收到。今天是他们过节,总得有人惦记着。”

他一边烧一边念叨,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烧完了,他站起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留了一个缺口,朝着北方。他说:“有主儿的各自领钱,没主儿的借光沾光。”

我问他:“什么是借光沾光?”

他说:“就是那些没有后人祭奠的孤魂野鬼,路过的时候也能分一点儿。”

我突然想起孙爷爷也无儿无女,我今天应该也给他烧一点儿纸钱。于是,我又绕道到香烛铺,多买了一些纸钱。

等我再回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吴怀砚已经等了我一会儿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带了什么?”我指着她手里的布袋子问。

“纸钱、香。”她顿了顿,“还有花。”

“什么花?”

“百合。白色的。”

我把手里的百合花举到她面前,我们俩都笑了。

我们默契地都选了白色的百合花,不是粉,不是黄,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色的白。

我们打车往苇子峡走,雾还没散,路两边的棉花地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混着远处传来的纸钱燃烧后的余味。

“今天是鬼节。”吴怀砚忽然说。

“嗯。我小时候,孙爷爷跟我说过,鬼节这天,地府的门会打开,那些没有后人祭奠的孤魂野鬼会出来游荡。”我顿了顿,“他说要是听到远处有人哭,别回头,走自己的路。”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苇子峡到了。

棉花地已经白了,铺天盖地、一望无际的白。棉桃炸开了壳,棉絮从裂口里挤出来,一团一团的,翻起沉甸甸的白浪。

村口的老榆树似乎比上个月更加茂密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破了许多洞的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我们进村,目光跟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我们走到崔晓虎家门口,院门开着。崔晓虎正蹲在院子里,背对着我们。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筐,筐里装着几叠彩色的纸——青的、红的、黄的、白的、黑的。旁边是一把剪刀,还有一摞裁好的细纸条,每个颜色一叠,整整齐齐地码着。他低着头,正把一张青纸折成几折,剪刀在纸上游走,剪出一条一条匀称的细丝。

“崔大哥。”我叫了一声。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那张脸还是黝黑的,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他看到是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又来了?”

“崔大哥,今天是中元节。”吴怀砚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想去给……晓燕姐姐上炷香。”

崔晓虎沉默了。

我蹲下来问:“这是做什么?”

“棉农的老传统了。”崔晓虎把剪好的青纸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红纸。“七月半,用五色纸缠棉枝,插在地头。老一辈人说,能防冰雹,保丰产。我爸在世的时候,每年都弄。他走了以后,我就接着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弄了,心里踏实。”他把红纸折好,剪刀沿着折痕走,纸屑纷纷落下。

“我帮你剪。”我说

崔晓虎看了我一眼,从筐里抽出一张黄纸递给我,又进屋拿了把剪刀。我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把纸折成几折。纸很薄,我剪了几刀,纸条宽窄不匀。吴怀砚也蹲下来,对我说:“我来吧。”

我把剪刀给她,她剪的很仔细,比我剪得匀。

我们三个人蹲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剪刀在纸上游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竹筐里的彩色纸条越来越多,崔晓虎数了数。“够了。”他把剪刀放下,把剪好的纸条拢了拢,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傍晚我去地里,你们要是想看,就跟着。”

“你们查到了什么?”崔晓虎突然问。

我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查到了……害她的人。”

崔晓虎的肩膀绷了一下。他看了看我们手里的花和纸钱,过了好一阵子,他说:“走吧”。

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铁锹,又从门框上取下一挂纸钱,用一根细绳捆好,夹在腋下。他带我们从村后的一条小路上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杂草越来越密。棉花地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几丛骆驼刺和灰白色的石头。脚下的小路是碎石和沙土铺成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崔晓虎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

“我姐的墓,不在公墓。”他说,“年轻横死的,不能进祖坟。不能跟我爸妈葬在一起。不吉利。”

吴怀砚走在我旁边,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有点紧。风把她耳鬓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几缕发丝贴在墨镜上,但她没有伸手去拨。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面的路几乎看不清了。裤脚扫着地上的砂砾,发出沙沙的声响。崔晓虎用铁锹劈开挡路的骆驼刺,步子慢了下来。

“就是这儿了。”崔晓虎停下来。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