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话:七月半】(2 / 2)
我擡起头,看到了那座坟。
很小,很小。不像一座坟,更像一个土堆。土堆上长着灰绿色的野草,有些已经枯黄了,趴在土上,像一层干裂的皮肤。没有墓碑,没有碑文,没有名字。只有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立在土堆前面,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刻。
崔晓虎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拔了坟头的草。他拔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草拔完了,他又用手把土堆上的裂缝抹平。
我蹲下来,把百合花放在坟前的石头旁边,吴怀砚也把她买的那束百合花放在旁边。两束白色的花挨在一起,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两个在寒夜里相依为命的人。
吴怀砚蹲下来,从布袋子里掏出纸钱和香。她把一沓纸钱放在地上,用手比划了一下位置,又拿起来,重新放。她把三炷香凑到面前,用打火机点着。香头的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青灰色的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不知道该叫你晓燕姐姐还是晓燕阿姨,”她的声音很轻,“我们来看你了。”
崔晓虎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火不大,纸钱卷起来,边角发黑,被火吞进去,吐出一片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到半空中,旋转着,越飘越远,像一只灰色的蝴蝶。我跪下来,把那几沓纸钱也放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舔着纸钱的边缘,那些纸钱变成灰,飞起来,飞得很高,高到我看不见。
我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孙爷爷的话:“你烧的时候要画一个圈,留一个缺口,朝着北方。孤魂野鬼才知道那钱是给他们的。你的心要诚,心诚了,他们就收得到了。”
我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崔晓燕,想象着她的脸,她十八岁时站在戈壁滩上被风吹起头发的样子。
纸钱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风吹过来,灰烬飞起来,有的落在坟头,有的飘到了远处,消失在了昏黄的戈壁滩里。那两束白色的百合花安静地靠在石头上,站在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前,像两盏小小的、倔强的灯。
崔晓燕,你看见了吗?有人来看你了。
我们代表自己,也代表你曾经最好的两个朋友,两个愿意为你改变人生的朋友。
我们在墓前安静地伫立了一会儿,崔晓虎说:“走吧,跟我回家吧。”
崔晓虎让我们在屋里坐下,自己去烧了一壶水,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碗。碗是白瓷的,碗口豁了一个小口,茶水有些涩,是砖茶,煮得很浓,颜色深得像酱油。
我环顾四周,这还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家的屋子。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土坯的纹路。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木桌,桌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有一张老照片裱在相框里,是一位老人,沉默,敦实,脸很方正,颧骨有些突出,站在一扇门前,双手背在身后。那是崔剑武。我认出来了,崔晓燕的爸爸崔剑武。
再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一个年轻女孩子,站在一棵沙枣树下,穿着蓝色碎花的连衣裙,浅浅微笑着,长发被风吹起。
我的心里轻轻震荡了一下。这就是崔晓燕。
她侧身站着,眼神朝着身后的人工湖,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得出,她和镜头背后的那个人都有些紧张。但那个人按下了快门,留住了这一刻。
留住了风吹起她头发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嘴角来不及收回的微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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