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话：至亲】（1 / 3）

【第47话：至亲】

从刘爷爷家回来之后，我一整夜没有合眼。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玻璃窗上的水珠汇聚成一道道细流，扭曲了外面路灯的光。那些橘黄色的光团在水的折射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游移不定的影子，在黑暗中诡异地涌动。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像一条废弃的铁轨，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刘爷爷说的那些话。

有人在跟踪小舅舅，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那个站在树下的人为什么盯着他。但他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话一天比一天少。他加班，查账，在办公室里坐到深夜。他在查什么？是在查徐东海死亡的真相？

也许他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查清楚，他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夏天。

现在，我也和当时的他一样，陷入了同样的执迷，如果不把这件事查清楚，我这辈子都走不出1984年那个夏天。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深吸了几口气。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猜下去了。我需要一个方向。我需要知道，在所有这些碎片里，谁最有可能。我不是警察，我没有刑侦经验，但有人有。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咣当咣当的。爸爸应该在火车上。

“小雨？”他的声音很大，“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出啥事了？”

“爸爸，没出什么事儿，就是，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方便吗？”

“方便方便，你说。”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爸爸，我在看一本悬疑小说。书里的情节是——一个未婚女孩儿被性侵，后来自杀了。性侵她的人后来被人杀了。您说，最有可能杀那个罪犯的人是谁？从刑侦的角度，谁的概率最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爸爸的周围安静了一些，他应该是走到了车厢连接处。我能听到风灌进来的呼呼声，还有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你给爸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笑，但很快又认真起来，“这种案子，最高概率是受害者的至亲。亲爸、亲哥、亲弟——如果是成年人或者半大小子的话。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性。”

“至亲？”

“对，不能说是百分之百，但十有八九脱不出这个圈子。”爸爸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用我所不熟悉的专业口吻说：“性侵这种事，对家人来说，屈辱感和仇恨比什么都重。如果法律上暂时找不到证据，或者定罪太轻，至亲就可能选择私刑复仇。我当了这么多年乘警，这种案子见过不止一起。到最后查出来，十有八九是最亲的人。”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剩下的……受害女孩子的隐秘亲密关系。比如暗恋她的人、青梅竹马、暧昧对象之类的。这种人也有可能，因为他们深爱着受害者，她的死会让他们彻底崩溃。他们既痛恨案犯毁了她，又有强烈的保护欲和复仇欲。但他们通常会有一个特点——这种人一般不会单独行动，会找帮手，会有预谋，不会那么冲动。”

爸爸顿了顿，“小雨，你问这个干嘛？”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就是看小说看得入迷了，想听听专业意见。”

“那你爸可是专业的，你算问对人了。什么小说啊？”

“哦，就是一本……日本小说。行了爸，你忙吧，我没事儿了。”

“行，小雨，你跟姥姥尽快收拾，搬家的时候爸爸去接你们。”

“嗯。”

我挂了电话。爸爸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脑子里。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只有可能是崔晓燕的爸爸——崔剑武。

如果他知道女儿被徐东海害了，知道女儿因此怀孕、自杀，他会怎么做？他会坐在家里等着警察来吗？那个年代，在那个偏远的小乡村，一个聋哑人，他能去哪里申冤？他能跟谁说？

他连话都说不了。

我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一行字：崔剑武，聋哑人，棉农，崔晓燕的父亲。

刘爷爷说，那个人个子不高，但很壮。

沈老师也说过，崔晓燕的爸爸个子不高，但很壮。

我见过崔晓燕的弟弟，也是一个敦实的、肩膀很宽的男人。

越来越多的碎片在往同一个方向聚合，聚合成了一个我不敢面对的真相。

第二天，我给周奇打了个电话，“周奇，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那位聋哑人崔剑武的户籍信息。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周奇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好，你等等，我翻一下档案，查到了再给你打回去。”

我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窗外的阳光又白了一些，光斑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从地板移到墙面，又移到了天花板。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来。

我的脑子里很乱，像有一群马蜂在里面嗡嗡地转。我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把那些信息碎片按顺序排列好：

徐东海被文杉和吴渭擡上铁轨，又被擡下来，离开时他还活着。

第二趟车经过时，他死了。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在两趟车之间动手的人。

最有动机的人是崔晓燕的至亲。

她的弟弟当时还很小，刚上小学，不可能作案，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崔晓燕的父亲崔剑武。他知道女儿被徐东海害了，也在偷偷伺机报复。

看到文杉和吴渭临阵畏缩，他抓住时机，重新把徐东海拖上铁轨致其死亡。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的画面让我不寒而栗。

这时，电话响了，我吓得一激灵。

是周奇打来的。

“查到了。崔剑武的销户时间1990年12月，死因是肺癌。一般销户都是在去世一个月左右，他应该就是那年年底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