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话:时刻表】(1 / 2)
【第46话:时刻表】
我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天。
我把孙爷爷留下的旧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掀开盖子,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还有几本没翻完的工作笔记,摞得整整齐齐,黑色的硬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我把笔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在桌上,按年份排好。我先拿起1984年的那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还是那些枯燥的检修记录——轮对直径、轴箱温度、制动缸行程,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夹杂几个潦草的备注。翻到6月28日那一页。“有人醉酒卧轨,安全生产100天目标失败。”这行字我已经看过了。我继续往后翻,7月,8月,9月。孙爷爷的记录很规律,每天都有,偶尔空缺几天,大概是休班。
翻到9月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页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检修记录,是一张手画的表格。表格里列着日期、时间、车次、方向。孙爷爷的字迹比平时更加工整,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我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两行。
一行写着:23:00,柳镇发,吐鲁番,货列。另一行写着:0:30,兰州经由柳镇,乌鲁木齐,货列,柳镇不停靠。两个时间下面,孙爷爷用红笔画了两道线。
我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23:00。0:30。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吴怀砚的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砚砚,帮我问你爸一件事。1984年6月27日晚上,他和我小舅舅把徐东海擡上铁轨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吴怀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等我一下。”
我握着手机,听到那边传来脚步声、开门声、吴渭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吴怀砚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来。
“他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不会超过十一点半。”
“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那时候他住在机务段的单身宿舍,宿舍楼晚上十一点半熄灯。他回到宿舍的时候,灯还能打开,说明还没到十一点半。”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砚砚,孙爷爷的工作笔记里,记了火车时刻表。晚上十一点有一趟从柳镇开往吐鲁番的货列,零点半有一趟从兰州开过来的车,在柳镇不停靠。你爸和小舅舅他们遇到的那趟车,可能就是第一趟。但他们把徐东海从铁轨上拖下来之后跑掉了,徐东海还活着。后来又来了一趟车……”
“你是说,真正的凶手是在第一趟车过去之后、第二趟车来之前动的手?”
“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孙爷爷怎么会知道这些?我爸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天晚上的事。”
我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看到了另一页。那页的日期是1984年7月8日。“学徒吴渭技术不达标、心理素质差,不予合格。”
“孙爷爷什么都知道。”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你爸状态不对,知道他有心事,知道他和徐东海的死有关。他可能不知道全部,但他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他在查。从6月28日就开始查了。”
“那他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不确定。但他圈出了那两个时间,说明他已经意识到真正的事故是发生在第二趟车开来时。那时候,你爸和小舅舅已经走了。”
“砚砚,”我又说,“你问问你爸,他知不知道孙爷爷在查这件事。”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吴怀砚把手机移开,跟吴渭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吴怀砚的声音回来了,带着一种模棱两可。
“他很惊讶。他说他从来没跟孙爷爷提过那件事,他不知道孙爷爷是怎么知道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孙爷爷葬礼那天,6岁的我站在灵堂外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他穿着铁路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表情很严肃。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现在我知道了。孙爷爷带着一个秘密走了。但他留下了笔记,留下了时刻表,留下了那些划了线的数字。他在等一个人来读懂它们。
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柳镇的雨很少见,尤其是在七月。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焦急地叩门。空气变得潮湿了,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味。
我走到隔壁单元,敲了敲许阿姨家的门。
许阿姨已经走了,无人应声。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拨通了许阿姨的电话。
许阿姨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带着笑:“小雨?找我有事儿?”
“许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关于我小舅舅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许阿姨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带着笑了。“你说。”
“您接替我小舅舅当会计的时候,单位里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传闻?比如他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起过冲突?或者,有没有人议论过他为什么突然走了?”
许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
“我来的时候,你小舅舅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单位里的人不太愿意提他,提起来也是小声说几句,看到我就停了。”她顿了顿,“不过,有个人也许能帮你。”
“谁?”
“刘大爷。以前在我们单位当门卫,你小舅舅在的时候他就在。他早退休了,住在柳镇西街那边。当初派出所来调查,他是证人之一,去做过笔录。他后来还经常跟单位里的人说过,他觉得你小舅舅不是那种会携款逃跑的人。”
我的心跳加速了。“您有他的地址吗?”
“你等一下,我找找。”
我听到电话那边翻东西的声音,纸张哗哗地响。过了一会儿,许阿姨回来了。
“柳镇西街,老桥梁厂家属院5号楼1单元,二楼,东户。刘大爷耳朵不太好,你敲门大声点儿。”
“许阿姨,谢谢您。”
“没事儿。小雨,你小舅舅的事,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我拿起伞,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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