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话:时刻表】(2 / 2)
柳镇西街在老城区的边缘,路两边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脱落,在雨中更显得更加老旧粗陋。我找到老桥梁厂家属院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天空是一片压抑的灰色。
我上了二楼,敲了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头发全白的精瘦老头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他眯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小姑娘,你找谁?”
“刘爷爷好,我是谷雨。于文杉的外甥女。您还记得于文杉吗?那个……你们单位失踪的会计。”
刘爷爷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进来说。”
屋子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淡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昏昏沉沉,空气里有股老人味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气息。刘爷爷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你是文杉的外甥女?”他上下打量着我,“你别说,眉眼还真有点儿像。”
“刘爷爷,您以前跟我小舅舅在一个单位?”
“在。我那时候当门卫,天天看他进进出出的。”刘叔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慢吞吞地点上。烟雾在灯光里散开,“你小舅舅那个人,话不多,但人好,见了谁都打招呼。不像有的年轻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刘爷爷缓慢地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文杉失踪前大概一个来月吧,他经常加班。别人都走了,他还在办公室。有时候我巡逻,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桌上,对着账本发呆。我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说‘刘叔,我再待一会儿’。”
“他跟您说过什么话吗?”
刘爷爷想了想,把烟灰弹进一个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
“有一次,他问我,‘刘叔,你觉得一个人犯了错,要是一辈子都在弥补,算不算好人?’我说,‘算吧,看犯的是什么错。’他没说话,就走了。”
我的手指捏紧了膝盖。
“还有一件事。”刘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小舅舅失踪前那阵子,我总觉得有个人在盯着他。”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有几次我夜班巡逻,看到单位门口有个黑影,站在对面的树底下,不走近,也不走远。我用手电筒照过去,那人就躲了。看不清脸,就看出是个男的,个子不高,但挺壮实。”
“您没过去看看?”
“去过一次。”刘爷爷把烟掐灭了,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天晚上我下了班,从单位出来,又看到那个人。我走过去,拦住他,问他找谁。他不说话,低着头想走。我拽住他的袖子,他猛地把手甩开,瞪了我一眼。”
“您看清他了吗?”
刘爷爷沉默了很久。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但他那双眼睛——又亮又凶,像是要吃人。那眼神里,有狠劲儿。”他顿了顿,“后来他就跑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刘爷爷,您觉得那个人和我小舅舅的失踪有关系吗?”
刘爷爷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知道。但你小舅舅失踪前那几天,脸色很差,白得跟纸似的。我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现在想想,也许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
“他有没有跟您提过那个人?”
刘爷爷摇了摇头。“他只跟我说过一次,‘刘叔,有人要找我麻烦。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别找我。’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就没当真。”
“刘爷爷,您还记得我小舅舅失踪前一天的情形吗?”
刘爷爷把烟掐灭了,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记得。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我跟他打招呼,他说‘刘叔,明天发工资啦’。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见了。单位的人等到下班,他都没来。当天就报了警。”刘叔的声音有些涩,“派出所来调查的时候,问过我,我说他不是那种人,绝对不会拿钱跑的。”说到这儿,刘爷爷顿了顿,“但我没说有人盯着他的事,怕……对他不好。”
从刘爷爷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灰扑扑的柳镇上空。
刘爷爷送我到门口,我问:“刘爷爷,您什么时候搬家?”
“唉,老了,搬不动了,在柳镇乡下找了个房子,过几天就收拾东西过去了。”
“您搬家的时候我来帮忙。”
“不用了,你一个小姑娘,也没什么力气……”
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从楼道的窗户里望向外面的天空,“文杉他,是个好孩子,他当时,一定有他的难处。也许有人在逼他走,也许他不得不走。”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撑开伞,走出了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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