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话：暗结】（1 / 3）

【第30话：暗结】

柳镇的天说凉就凉了，早晚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铁道旁的白杨树落了满地枯黄碎叶。

入秋之后，吴渭在柳镇铁中的理论课正式暂告一段落。

他不用再每晚准时去铁中上课，不必再借着上课的由头，徘徊在教学楼走廊，悄悄望向高二一班的窗口。那段借着上课、打球维系起来的交集，忽然断了缘由。

吴渭的生活重新回归单调往复的节奏，日出跟班、巡检机车、擦洗零件、登记台账，休班就待在简陋的单身宿舍，日子枯燥又规律。

文杉的课程更紧了，晚自习从两节变成了三节，下课要到九点半。

两个人的距离，就这样被秋天拉开了。

偶尔吴渭休班的时候，会到铁中来，一个人投篮，投到路灯亮起来，投到胳膊发酸。文杉有时候能从教室里看到他——从二楼的窗户望下去，篮球场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人运球、投篮、捡球、运球、投篮。他想下去，但班主任在教室里，走不开。

等到下课铃响了，文杉跑下楼的时候，篮球场上常常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颗篮球，有时候会被塞在篮球架后面的网兜里，有时候就孤零零地滚在操场边上的草丛中。

吴渭已经走了，文杉站在场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篮球场，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

偶尔两个人能碰上，就打十五分钟的球，打完了坐在台阶上说一会儿话。

“你最近怎么样？”吴渭问，递给文杉一瓶汽水。

“还行，作业挺多的。”文杉说。

“崔晓燕呢？她最近怎么样？”

吴渭的口气故作轻松，但文杉注意到他握着汽水瓶的手指紧了紧。

“说不清，”文杉说，“她好像……脸色不太好。很白，没什么血色。也不怎么跟同学说话了，下课就趴在桌上。”

“她病了？”

“不知道，也许吧。”

吴渭沉默了一会儿，把瓶里剩下的汽水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明天还要跟班。”

他走出校门，消失在暮色里。文杉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那天晚自习结束，天色早早暗了下来，夜色阴沉地压在小镇上空。文杉踏着微凉的晚风回家，推开门，屋里传来缝纫机持续不断的“咔嗒”声，细密又规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昏黄柔和的灯光下，他妈妈温佩君正坐在缝纫机前。缝纫机擦得很干净，黑色机身泛着哑光，针线来回穿梭，米白色的软棉布铺在案板上，剪刀、线团、软尺摆得整整齐齐。

温佩君指尖压着布料，脚下缓缓踩着踏板，针头细密走线，一块块小巧柔软的布料，渐渐被缝合成小小的袖口、衣摆、圆领。

叠在一旁的半成品，全是巴掌大小的小衣裳、小肚兜、软布鞋。

于文杉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妈，你缝这些小衣服做什么？”

温佩君手里的动作没停，擡头看了他一眼，眉眼间藏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平缓又欢喜：“你姐怀孕了，你快要当舅舅了。我得提前给我的小外孙准备些小衣裳，等明年春天孩子生下来，刚好用得上。”

“怀孕”这个词落到文杉耳朵里，让他觉得有些突然。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了，”温佩君说着，停下手里的活，走进厨房，把热好的菜放到桌上，对文杉说，“我今天去买了几尺棉布，给孩子做衣服用。你饿了吧，先吃一口。”

文杉坐下吃饭，温佩君坐在他身边，手里摩挲着刚缝好的一件小肚兜，“你姐这几天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圈。”温佩君侧头看着文杉说，“明天你姐休班回来，你多陪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文杉“嗯”了一声，“妈，以后别让我姐洗碗了，我洗。”

第二天，文杉的姐姐文槿回来了。

文杉放学的时候，文槿已经在家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蓝布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上去比平时素净了许多。

“姐。”文杉叫了一声。

“回来了？”文槿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怎么亮。

文杉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姐姐的侧脸，觉得她确实瘦了，颧骨比以前更高了一些，下巴也尖了。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皮。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冒着热气，她喝了口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姐，你脸色不太好。”文杉说，“不舒服吗？”

“没事儿，怀孕就这样，”文槿说，语气很平淡，“过一阵就好了。”

正说着，她忽然捂住嘴，脸色一变，站起来快步往厕所跑。文杉听到厕所里传来干呕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胃里的东西被翻上来又被压下去，让人听了喉咙发紧。

过了一会儿，文槿从厕所出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坐回沙发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姐，你怎么了？”文杉问。

“没什么，就是孕吐。”文槿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温佩君从厨房端出一碗姜汤，放在文槿面前的茶几上。碗是白瓷碗，汤是褐色的，冒着热气，一股辛辣的味道飘过来。

“文槿，妈给你熬了姜汤，喝点儿吧。”

文槿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皱起眉头。

“妈，太辣了。”

“辣也喝，止吐的。”妈妈说完，转身又回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