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话：变天】（1 / 2）

【第29话：变天】

戈壁滩上的夏天走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还是毒辣的太阳，晒得棉花叶子卷成细筒，一夜之间，风就转了向。从北边来的风，凉飕飕的，带着戈壁滩深处才有的干冷，钻进领口，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白杨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不是整片黄，是叶尖上那一小圈，像被火烧过，焦黄焦黄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吴渭的学徒生涯进入了新的阶段，烧火已经不用孙叔盯着了，一锹煤甩进去，散得开，落得匀，炉膛里的火舔着锅底，蒸汽压力稳稳地压在红线下面。

孙叔开始让他学看仪表，学听声音——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气缸排气的频率，轴箱轴承的嗡鸣。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好的时候是一种声音，不好的时候是另一种。

孙叔说：“等你闭着眼睛都能听出哪个轮子有问题，你就出师了。”

吴渭觉得，那还早得很。

但他在悄悄攒钱了，因为他想买一辆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他就可以骑车送崔晓燕回家了。她就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不用在黑暗里一个人走。他可以骑车载着她，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月光照着他们的路。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他的腰，也许不会扶，也许只是抓着坐垫。但不管怎样，他就有了送她回家的理由。

他算了一下，一辆普通的飞鸽牌自行车，要一百多块钱。他每个月省下四块钱，要攒两年多。两年多，太久了。他要想办法多省一些。

他不再买水果，不再买多余的生活用品，在食堂吃饭，也总是只买馒头和咸菜，把省下来的钱，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放在一个信封里，塞进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摸一摸那些钱，数一遍，再数一遍。

他已经攒下了十八块钱，离一辆自行车还差得远。

有一天，他看中了一辆二手的红旗牌自行车，停在机务段车棚的角落里，车架上落了灰，轮胎瘪了，但车把上的铃铛还在。他问过车主，那人说二十五块钱就卖。吴渭算了算，再攒两个月就够了。

开学后，文杉升入高二，学习更紧张了些，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

学徒理论课改到了周三和周五晚上，但吴渭每次下课还是会去篮球场。文杉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两个人打一会儿球，说几句话；不在的时候，吴渭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往教学楼里高二一班的窗户望一望，再一个人回去。

那天，吴渭下课后来到篮球场，文杉已经在等他了。吴渭有些开心，不由的快跑了几步。

文杉向他招招手，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走近了，吴渭看到那书的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几朵云，印着书名《我是一片云》。

“这是什么书？”吴渭问。

“我姐带回来的，”于文杉把书翻了翻，“琼瑶的小说，听说最近特别火。我姐说她们车上的列车员都在传着看。”

“好看吗？”吴渭拿过书翻了几下。

“我翻了几页，全是情啊爱啊的，看不进去。”文杉把书从吴渭手里拿回来，塞回书包里，“不过……我想崔晓燕可能爱看。”

吴渭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崔晓燕了。

文杉放下书包，把篮球扔给吴渭。

“最近好像没怎么见过她？”吴渭接住球，问道。

“不知道，”文杉摇了摇头，“今天课间，我想给她这本书来着，她说现在看这些耽误学习，没要。”他顿了顿，“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借她什么书她都看，看完还跟我说好不好看。”

吴渭接住球，没有投。他站在那里，把球夹在腋下。

“可能是高二了，学习紧了。”他说。

“也许吧。”文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们又打了一会儿球，打到路灯亮了，打到蚊子开始往脸上扑，才停下来。

文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湿哒哒地贴在眉眼间，吴渭把背包里的毛巾递给他，文杉接过，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吴渭低头，发现脚上的球鞋，边缘有些开胶了。

“崔晓燕最近好像不太对劲，”文杉有些迟疑地说：“以前还跟班里的女生说几句话，现在谁都不理了。”

吴渭没有说话，他想起上次去苇子峡，崔晓燕家关着的院门，黑漆漆的院子，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

周五晚上，吴渭又去了学校。这一次他没有先去篮球场，而是在教学楼下面站了一会儿。晚自习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从窗户里透出来。他擡头看着二楼，高一一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碰碰运气。

他走到二楼，在走廊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不远处的一班教室里走了出来。

是文杉。

文杉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低着头走得很快。他看到吴渭，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吴渭说，“你拿的什么？”

“数学试卷，沈老师让我拿到办公室去。”于文杉把试卷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等我一下，我先去送试卷。”

吴渭走到高二一班的后门前，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学生们齐刷刷低着的头，看不清谁是谁。靠窗倒数第二排是空的，崔晓燕不在。

啪嗒一下，一只手拍在吴渭的右肩上。吴渭回头，看到文杉站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在看崔晓燕？”

吴渭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掩饰道：“没有没有。”

“今天晚自习没见过她。”文杉说，“她最近怪怪的。”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吴渭担心地问。

“没听说，她不太跟同学说家里的事。不过……我有一天下晚自习看到她，好像哭过。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有个印子，像是被自己咬的。”

吴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