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话：棉花地】（1 / 2）

【第28话：棉花地】

七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吴渭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那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这件衣服他只穿过两次，第一次是火车司机学徒报到，第二次是去公园拍照。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又解开，又系好。

他和文杉约好在邮局门口见面，文杉骑着自行车，远远向他挥手。

“你今天穿这么整齐？”文杉问。

“嗯。”吴渭有些羞涩，犹豫着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这样好多了。”文杉笑着说，“你知道路，你来骑”。

文杉下车，把车把推向吴渭。

吴渭骑车，载着文杉出了柳镇，沿着土路往东走。他蹬着脚踏板，越蹬越快，风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文杉在后面笑了一声。

快到苇子峡了，路两边的棉花地一眼望不到头，棉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实得发亮。那几栋低矮的土坯房蹲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们把自行车停在村口，沿着田埂往棉田深处走。棉田很大，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地延伸到远处。棉苗已经长得很密了，叶子挤着叶子，把田垄之间的缝隙遮得严严实实。田埂很窄，只能一个人走，吴渭走在前面，于文杉跟在后面。

棉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吴渭走过去看，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他站在田埂上，四下张望，心里有些急。

“那边。”文杉突然指了指远处。

棉田的尽头，靠近芦苇荡的地方，有一个身影。穿着长袖长裤，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蹲在棉行里，一株一株地摆弄着棉花。草帽很大，遮住了她的脸，但她的身影很单薄，草帽下露出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吴渭走过去，在田埂上停下来。

“崔晓燕。”

那个身影动了一下，她擡起头，草帽下面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她的眼睛眯着，像是被阳光刺了一下，看清来人之后，眼睛忽然睁大了。

“你……你们怎么来了？”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上沾着泥土，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来……看看你。”吴渭说。

崔晓燕低下头，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擡起头，看了看吴渭，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文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笑出来。

“你们怎么找到的？”她问。

“他知道路。”于文杉指了指吴渭。

崔晓燕看了吴渭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她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

“你们先回去，我干完活再找你们。”她说。

“干什么活？”吴渭问。

崔晓燕指了指旁边的棉花，“打顶，把顶尖掐掉，不让它往上长，让营养往果枝上走，多结棉桃。”

她蹲下来，捏住一株棉花的主茎顶端，用指甲掐了一下，把那一小截嫩尖掐了下来，扔在地上，“像这样。”

“我帮你。”吴渭说着，蹲下来。

“不用，你们不会。”

“你教我们。”于文杉也蹲下来。

崔晓燕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棉垄里走出来，站到田埂上。

“你们先把袖子放下来，别被叶子划了。”

吴渭和于文杉把卷上去的衬衫袖口放下来，遮住小臂。崔晓燕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袖长裤，说：“你们穿得这么干净，棉田里有虫，还有刺，钻进去就知道厉害了。”

“没事。”吴渭说。

崔晓燕没有再坚持，她蹲下来，指着一株棉花，告诉他们哪些是多余的芽，哪些是赘芽，哪些要留，哪些要掰。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做示范，手指在棉株间穿梭，动作很快，很准，像是做了无数遍。

吴渭蹲在另一行，学着崔晓燕的样子，捏住一株棉花的顶端，掐了一下。嫩尖断了，但掐得太长了，掐掉了好几片叶子。他拿着那截掐下来的棉尖，有些尴尬。

“多了，”崔晓燕看了一眼，“少掐一点，只掐最顶上的那个心。”

她又示范了一遍，吴渭看得很仔细，第二次掐的时候，动作轻了很多，只掐掉了米粒大的一点。崔晓燕点了点头。

于文杉在另一行，掐得很认真，但动作慢，一株要看好一会儿才下手。他一边掐一边数，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数什么？”吴渭问。

“数这垄有多少株。一垄大概两百多株，一亩地有多少垄我算一下……”

“你别算了，”崔晓燕笑了，“你算完了天都黑了。”

于文杉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掐。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掐棉花顶尖的时候，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工作。吴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像在解题，一步一步的，有条有理，连掐棉花都像在做数学题。

太阳越升越高，棉田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棉叶密不透风，蹲在里面，像被关在一个绿色的蒸笼里。热气从地面蒸上来，闷得人喘不上气。吴渭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崔晓燕的衣服也是湿的，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蹲在那里，一株一株地掐，动作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慢过。她的手指在棉株间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快不慢，不慌不忙。

吴渭看着她的侧脸，汗水从她的脸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掐。

“你每天都干这个？”吴渭问。

“这几天打顶，过几天抹油条、掰赘芽。到八月下旬就要缝拾花兜、布围裙，提前备好采棉花的物件。”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干？”

“我妈身体不好，我弟还小。我爸……”她顿了一下，“我爸也干不了细活。”

吴渭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