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话：棉花地】（2 / 2）

他们干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影子从长长的一团缩成脚下的一小片。吴渭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蹲得太久，膝盖发酸，小腿发麻。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于文杉扶了他一把，两个人互相搀着，站了一会儿。

崔晓燕从田埂上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水壶，倒了两碗水，端过来。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喝下去，嗓子里的干涩瞬间被冲走了。

“谢谢。”吴渭说。

崔晓燕摇了摇头，把水壶放回篮子里，又蹲下去继续干。

下午的时候，太阳更毒了。棉田里的热气像一堵墙，把人裹在里面，推不开，躲不掉。吴渭的脖子被晒得发红，火辣辣地疼。于文杉的脸也红了，鼻尖上开始脱皮。

“你们回去吧，”崔晓燕说，“太热了，别中暑。”

“没事，”吴渭说，“我在老家的时候也干过农活。”

崔晓燕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把那一垄打完了。崔晓燕直起腰，双手撑着后腰，慢慢地往后仰。她的脸上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小背心的轮廓。她用手扇了扇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完了。”她说。

“完了？”吴渭看了看那一垄棉花，长得密密麻麻的，和旁边没打过顶的那垄比，看不出什么区别。

“嗯。过几天还要抹油条，掰赘芽。棉花这个东西，麻烦得很。但你对它好，它就给你结桃子。”

“桃子？”于文杉问。

“棉桃。我们叫它桃子。”

崔晓燕把草帽戴回头上，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在前面。吴渭和于文杉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棉花地上，像三个歪歪扭扭的稻草人。

“去我家喝口水吧。”崔晓燕说。

崔晓燕家的院子不大，土墙围着，墙根下堆着一捆一捆的棉花稭秆。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不大，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树荫下放着一张矮桌，几个小板凳。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墙根下刨土，看到人来了，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

崔晓燕从屋里端出一个大西瓜，放在矮桌上。瓜是椭圆形的，墨绿色的皮，上面有黑色的条纹，敲一敲，嘭嘭响。她拿刀切开，咔嚓一声，瓜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吃吧。”她把切好的西瓜推到吴渭和于文杉面前。

吴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瓜瓤沙沙的，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一直凉到胃里。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于文杉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籽吐在手上，放在桌沿。

崔晓燕坐在旁边，自己也拿了一块，吃得很小口，像是在省着吃。

“你爸妈呢？”于文杉问。

“我妈去地里了，我爸……”她还没说完，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敦实，肩膀很宽，皮肤晒得黝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背心上破了几个洞，露出的肩膀被晒得发红。蓝布裤卷到小腿，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他的脸有些方，颧骨很高。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水桶，桶里装着半桶水。

他看到院子里有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吴渭和于文杉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崔晓燕。

崔晓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手比划了几下。她的手势很快，手指翻飞，像是在跳舞。

男人放下水桶，走到矮桌前，朝吴渭和于文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是我爸。”崔晓燕说。

吴渭和于文杉站起来，朝男人鞠了一躬。

“叔叔好。”

崔晓燕用手语翻译了一下，男人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吴渭的肩膀，又拍了拍于文杉的肩膀。他的笑容从嘴角一点一点地漾开，像水波一样，一直漾到眼角，漾到额头上的皱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