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即劫(2 / 3)
“你骗我。”他说。
医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骗我!”周远山突然吼了出来,他一把揪住医生的白大褂领口,眼眶通红,“我老婆才二十五岁!她身体一直很好!她怎么会——”
两个护士跑过来拉住他,有人在说“家属你冷静一下”,有人在说“先生你松手”。周远山被拉开了,他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脑袋低垂着,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兽。
走廊里很安静。婴儿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远山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远,又很近。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岳母,林知意的母亲,他的丈母娘。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医院,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扶着墙,整个人佝偻着,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迈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那条走廊里失去了意义——一个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
那是个男孩,很小很小,裹在白色的包被里,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像在做梦喝奶。他的头发又黑又密,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胎毛。
周远山看着这个孩子,说不出话。
这是他儿子。他和林知意的儿子。他们盼了九个月的孩子。
可这孩子一出生就没妈了。
“周远山家属?”护士喊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孩子很小,小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像一碰就会碎。
“是个男孩,”护士把婴儿递过来,“你要不要抱抱他?”
周远山伸出手,手臂僵硬的,像是借来的。他接过那个孩子,动作笨拙而生涩,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孩子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
他抱着儿子,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孩子的包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吓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睡得很安稳。
林知意的母亲走过来,老人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远山……让我看看孩子。”
周远山把婴儿递过去,老人接过外孙,抱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孩子……这孩子像知意……你看这眉毛,这嘴……”
话说到一半,又哭了。
当天晚上,周远山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肯走,不肯回家,就坐在那条惨白的走廊里,对着产房的门发呆。那扇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里面再也没有人进进出出了。
有人来劝他,护士、医生、岳母、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工友。谁劝都没用,他就是不走。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他想,早知道今天就该请假的。
他想,早上出门的时候,应该多抱抱她的。
他想,她是不是已经疼了一整晚,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才说自己只是腰酸?
他想,她进产房之前有没有害怕?她有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了。
腿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医院的盥洗室里用冷水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下巴上全是胡茬,像是老了十岁。
他走到岳母面前,哑着嗓子说:“妈,孩子……叫什么名字?”
岳母抱着婴儿,擡起头看着他。老人哭了一整夜,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但她说出的话却很清晰,像早就想好了。
“叫渡。”她说,“周渡。”
“渡?”周远山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疑惑。
“渡劫的渡。”岳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孩子从娘胎里就开始渡劫了,他还有个双胞胎哥哥,没保住,把养分全给了他,自己死在知意肚子里了。知意生他大出血走了,这孩子天生就是来渡劫的。等他渡完了,就好了。”
周远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双……双胞胎?”
“嗯,”老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包被上,“之前做产检的时候知道的,知意怕你担心,没跟你说。两个男孩,这个保住了,那个没保住……医生说那个孩子发育不好,被这个把营养都吸走了,在肚子里就……”
她没有说下去。
周远山慢慢蹲下来,手扶着墙,像是站不住了。
他有一个儿子,他知道了。他不知道的是,他本来有两个儿子。
一个死了,死在娘胎里。
一个活了,娘却死了。
“渡……”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周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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