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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1 / 2)

周渡要迁坟,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填完志愿的第二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周渡靠在苏莫言肩膀上,手里捏着手机,翻着天气预报。

苏莫言在看公司的季度报表,但周渡靠在他身上,他什么数字都看不进去。

“苏莫言。”周渡叫他。

“嗯。”

“我想把我爸妈和外婆迁到一块儿。”

“迁到一块儿?”苏莫言把报表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他。

“嗯。我妈在桂花树那边,我爸在老张认识的那块公墓,外婆在城东的公墓,离得都不近。”苏莫言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迁坟挺麻烦的”,没有说“你要想清楚”。

他看着周渡的侧脸,看着他被手机屏幕光照亮的睫毛。

“你想迁到哪里?”

“你上次去过的那个公墓,城东那一片。离老房子不远,以后……以后去看也方便。”苏莫言听着“以后”这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

周渡说“以后”,周渡的“以后”里有他。

周渡选的公墓在城东,在一片缓坡上,面朝东南,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会照在这里。他跑了好几趟,跟公墓的管理处谈好了位置,挑了三块相邻的墓地。

不大,但够用。一块给妈妈,一块给爸爸,一块给外婆,旁边留了一小片空地,种一棵桂花树。哥哥就埋在桂花树下面,像小时候外婆说的那样,一家人在一棵树下,谁也不远。

迁坟那天是七月初,天很蓝很晴。周渡起得很早,凌晨四点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天还没亮,鸟倒是先醒了,不知道在哪棵树上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他侧过头,发现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苏莫言也醒了,他掀开被子走出去,看到苏莫言站在厨房里,正在煮粥。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飘着的薄纱。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头发有点乱,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微哑,但目光清明:“醒了?粥快好了。”

“你几点起的?”周渡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他。

“比你早一点。”苏莫言把火关小,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粥已经煮得很稠了,米粒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先吃点东西,今天事情多。”

周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那些米粒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像一艘艘小小的船,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但知道终点在哪里。

“苏莫言。”

“嗯。”

“你陪我一起去。”

“当然陪你。”

周渡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他已经很久没有对苏莫言说过谢谢了,不是忘了,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连涟漪都激不起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苏莫言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苏莫言没有回头看他,但他用另一只手把火关了,拿了两只碗,盛了粥,放在餐桌上。

第一站是城郊那片小山坡。八年前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桂花树还很矮,细得像一根竹竿,风大一点就弯。

他蹲在树根前,把树根周围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露出下面的土。

苏莫言站在他旁边,帮他拿工具。周渡没有工具,他只是用手。他跪在泥土上,手指插进土里,一点一点地挖。土不硬,但里面缠着很多细碎的草根和碎石,挖起来很费力。

他没戴手套,手指很快就磨红了,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我来帮你。”苏莫言在他旁边蹲下来,手已经碰上了那片泥土。

“不用。”周渡没有停,“这是我自己做的。我自己来。”

苏莫言蹲在旁边,没有再伸手。他看着周渡的手指在泥土里摸索,看着那些草根被一根一根地扯断,看着泥土渐渐堆成了一个小堆。

周渡挖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坡上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脖子后面晒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什么硬的,凉的,是一个小小的陶罐。他慢慢地把罐子周围的土拨开,把它捧出来。罐子很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小。

他记得爸爸说过,妈妈走后第二天火化的,所有的骨灰都是工作人员处理的。他不知道她具体在哪儿,但桂花树下的这一小捧,是外婆放在这里的。

外婆说,你妈妈生前最喜欢这棵树,你把一小捧她撒在这里,她会高兴。周渡用衣袖把罐子上的土擦了擦,抱在怀里。罐子是凉的,但在他怀里慢慢变温了。

苏莫言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陶罐。他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好像在接一件会碎的东西。

“走吧,下一站。”

城东公墓,外婆的墓。周渡蹲在外婆的墓碑前,把碑面上的灰尘擦干净。

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每年都来擦,每年都来换一束花,每年都来跟她说说话。今天他蹲在碑前,没有说太多,只是用手拍了拍碑顶。

“外婆,我带你去一个新地方,和妈妈在一起。你有空去找她说说话。”

苏莫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做这一切。他没有上去帮忙,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周渡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周渡站起来了,他从苏莫言手里接过那个陶罐,又弯腰把外婆墓前的那束新鲜的菊花拿起来,一并抱在怀里。

“第三站,我爸。”周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能说出口的事。“我爸的墓在老张那边,远一点。可能要开一段路。”苏莫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替他拉开了车门。

周远山的墓比妈妈和外婆的都要远。在城北那片老旧的公墓里,位置偏,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周渡站在那里,看着碑面上“周远山”三个字,手指在折痕处轻轻拂过,然后他把照片放进了上衣的内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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