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扮周渡(2 / 3)
周渡看着那件卫衣,没有接。
“苏莫言…”
“去试试。”苏莫言把那件卫衣塞到他手里,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一起塞给他。
“裤子,鞋子,都试试。”
店员带周渡去了试衣间,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面,把身上那件脱线的深蓝色卫衣脱了,换上那件藏青色的,面料很软,摸上去像苏莫言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卫衣的手感,厚实、柔软、贴在皮肤上不凉,他把拉链拉上,大小刚好,肩线落在该落的位置,袖口刚好盖住手腕,他又换上了那条黑色的运动裤和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裤腿不长不短,刚好盖住鞋面,鞋子很轻,鞋底有很好的回弹,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不像他,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新的、这么合身的、这么好闻的衣服,镜子里的人站得更直了一些,不是因为衣服好看了才站直的,是因为这身衣服让他觉得他可以站直。它们不是借来的,不是别人穿剩下的,不是地摊上挑来挑去的便宜货。
它们是新的,专门为他买的,苏莫言为他买的,他的手摸着袖口的面料,毛圈棉的,内侧有一层细细的绒,贴在手腕上很暖和。
他走出试衣间,站在苏莫言面前。苏莫言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款羽绒服,余光看到他出来了,转过身。他的目光在周渡身上从上到下走了一遍,从领口走到袖口,从袖口走到裤脚,从裤脚走到鞋面,然后他转过身,从货架上又拿了一件同款不同颜色的卫衣,深灰色的,和一件同款不同颜色的运动裤,藏青色的,一起拿到收银台。
“要了。”
周渡跟在他后面,穿着那身新衣服,手里抱着自己换下来的旧衣服,他看着苏莫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收银员,看着收银员刷了卡,把衣服装进纸袋,把纸袋递过来。
苏莫言接过纸袋,转身递给他。
“走吧。”
周渡抱着那个纸袋,站在收银台前面,没有动,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莫言,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她大概以为自己看懂了什么,苏莫言看到了她的微笑,没有解释,周渡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在想一件事,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他穿着走了几步,觉得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像踩在雪地上,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鞋。
从小到大,他穿的都是外婆做的布鞋、邻居给的旧鞋、地摊上处理的特价鞋,这是第一双,走进一家正经的专卖店,从货架上拿下来,在试衣间里试穿,合脚,然后买下来的鞋。
苏莫言已经走出了店门,站在门口等他,他的浅灰色卫衣在商场的灯光下显出了一种很柔和的颜色,不白不灰,像冬天早晨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周渡走过去。
“苏莫言,这鞋多少钱?”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
“不贵。”
“多少?”
苏莫言没有回答,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周渡跟在后面,穿着那双白色的新鞋,鞋底踩在商场光亮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和他旧鞋的声音不一样,旧鞋的声音是拖沓的、软塌塌的,像一个没睡醒的人在走路,新鞋的声音是清脆的、有弹性的,像一颗豆子在地上弹了一下又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变轻了。
从那天开始,苏莫言每天都会来接他。
以前不是每天,有时候是周渡自己坐公交,有时候是苏莫言有事来不了,现在变成了每天,不管多晚,不管苏莫言在公司忙到几点,他都会开车到七中门口,停在老位置,等周渡放学,有时候周渡出来得晚,他就在车里等,不开音乐,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四十分钟里想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记住。
周渡拉开车门坐进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安静下来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周渡发现了一个规律:苏莫言的心情,可以从他车里放的歌判断出来。
心情好的时候,他放的是英文歌,女声,轻轻的,缓缓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放歌,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他会放一首钢琴曲,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落,像雨滴打在玻璃上,今天他放的是钢琴曲,周渡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没有问,他坐在副驾驶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卫衣,手里拿着许嘉宁的英语笔记,在背单词。
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苏莫言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周渡低着头,嘴里默念着一个单词,手指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卫衣的帽子有一根带子垂下来,在他脸旁边晃来晃去,他没有感觉,苏莫言伸出手,把那根带子从他面前拨开。
周渡擡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怎么了”的询问。
苏莫言把手收回去,放在方向盘上。
“带子挡你眼睛了。”
周渡低头看了看那根带子,把它塞进卫衣领口里面,又低下头继续背单词,绿灯亮了,苏莫言踩了油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让周渡看到。
天气彻底凉了。
苏莫言给周渡买了一件轻薄的羽绒服,黑色的,面料很薄但很保暖,可以压缩成很小的一团塞进书包里,周渡每天出门前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穿上,到了学校脱下来塞回去,放学再拿出来穿上,那件羽绒服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像他的书包、他的笔记本、他的那张破旧的公交卡一样,是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苏莫言是什么时候量了他的尺寸,也许是上次买卫衣的时候,也许更早,他只知道这件羽绒服穿在身上刚刚好,不长不短,不胖不瘦,像被人用手仔细地抚平过每一个角落。
苏莫言每天送他到家门口,等他进屋亮灯才走,有一天周渡站在窗户前,看着那辆车驶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莫言的车牌号他已经背下来了,不是刻意背的,是看了太多次,眼睛记住了,尾号六三七。
深灰色的轿车,尾号六三七,每天傍晚出现在七中门口的老位置,每天深夜停在他巷口的路灯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车牌号,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坐这辆车,记住车牌号是一种安全习惯,万一出事了好报,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他没有再往下想,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里,领口内侧有一层细细的绒,贴着下巴很舒服。他低头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的,像苏莫言手指上的那种味道。
最后一个周五,苏莫言照例来接他。
车里放了歌,是那首英文歌,周渡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他听懂了一些歌词,也记住了调子,有时候他会跟着哼,哼得不太准,但苏莫言从来没有纠正过他,今天他没有哼,他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数学卷子,在做最后一道大题,圆锥曲线,椭圆和直线相交,求弦长,他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正在算第三遍。
苏莫言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熄火,他看着周渡做题,看了几秒。
“第三行公式带错了。”
周渡低头看了一眼第三行,果然,公式带错了,他把那条式子划掉,重新写,苏莫言没有再说,把音乐关小了一些,靠在椅背上等他,车窗外面飘起了细雨,很小,落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一颗一颗地汇在一起,汇成一大颗,然后流下去。
周渡算完了,擡起头,看了一眼车窗上的雨珠。“下雨了。”
“嗯。”
“你早点回去,路上慢点。”
苏莫言没有回答,他侧着头看着周渡,他的目光在周渡的脸上走得很慢,从他的眉骨走到他的眼窝,从他的眼窝走到他的鼻梁,从鼻梁走到嘴唇,从嘴唇走到下巴。这个走法不是看一个人的走法,是记住一个人的走法。像一个画家在画一幅肖像之前,用手指在空中描摹模特的轮廓,苏莫言没有用手指,他用的是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周渡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一帧被剪掉的胶片,如果你不逐帧去看,根本不会发现它存在。
周渡解开了安全带,拿起书包,准备下车。
“周渡。”苏莫言叫他。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