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1 / 2)
回学校
周渡回七中了。
说是“回”,其实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学籍还在,名字还在花名册上,班主任李老师每次点名的时候还是会念到“周渡”,然后有人在下面说“他请假了”,李老师就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一个圈,一个学期下来,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排圈,像一串省略号,省略掉的是那些他没来上学的日子。
苏莫言在八月底跟他提过这件事。“你总不能一直不去学校,”苏莫言坐在办公室的里间,把一份文件合上,擡起头看着他,“高考还是要考的。”
周渡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正在封一个纸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那双黑色的运动鞋,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胶带拉长,贴上去,用手掌压实,发出啪的一声。
“我知道。”
“你落下不少课了。”
“我知道。”
“我帮你找了几份笔记,”苏莫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本笔记本,封面写着不同的名字,都是七中年级前五十的学生的笔记,被他借来复印了,“你先看着,不懂的问我。”
周渡放下胶带,走过来,拿起那个文件袋,里面有三本笔记本,数学、英语、理综,每一本的笔记都记得很详细,公式、例题、易错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不是苏莫言的字迹,苏莫言的字迹他见过,笔画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这些字迹圆润一些,是女生的字,是苏莫言去借的,不知道找了谁,也不知道花了什么代价。
周渡没有问,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谢了。”
“不用。”
周一,周渡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那个只能转身的出租屋里,面对着那个布衣柜,拉开拉链。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件外套,一条牛仔裤,一条运动裤,都挂在那根细铁管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在快递公司工作的第三个月买的,在夜市的地摊上花了三十五块钱,买回来之后熨过一次,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下面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有一块颜色特别浅,不是破的,是洗多了磨的,脚上是那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头泛黄的橡胶部分他用牙膏刷过,白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泛黄的痕迹。
他把衬衫的下摆塞进牛仔裤里,拉平,把皮带系紧,皮带是深棕色的,人造革的,用了两年了,边缘有些起皮,他把那件军绿色的工装马甲从衣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了,今天不穿马甲,他是去上学的,不是去送货的。
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的破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镜子左下角缺了一块,裂了一道缝,把镜子里的他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浅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另一半是军绿色工装马甲和工装靴,像一个送货的,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两半,看了几秒,转身开门出去了。
七中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
校门是铁栅栏的,漆成绿色,已经褪了颜色,门卫室的老头认识他,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久没来了”,放他进去了,校园不大,两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个操场,操场上的草皮还是枯黄的,太阳还烈,晒得草皮发白,教学楼走廊里有几个学生靠在栏杆上聊天,看见他走过来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找到了原来的教室,推开门。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趴着睡觉。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落了一层灰,椅子上也落了一层灰,抽屉里空空荡荡的,课本和卷子不知道被谁清走了,也许是被收走了,也许是被人扔了,他站在座位旁边,看着桌上那层灰,用袖子擦了一下桌面,浅蓝色衬衫的袖子沾上了灰,变成了灰蓝色,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了下去,拉开书包的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摞在桌角。
旁边的座位坐着林思源,那个胖胖的、戴眼镜的、话多的男生,林思源正在啃一个肉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看见周渡坐下来,肉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周渡?”林思源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差点噎住,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你回来上课了?”
“嗯。”
“你他妈的可算回来了!老班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再不回来就要给你家长打电话了…”林思源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他知道周渡没有家长,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说错了话的小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渡从书包里拿出苏莫言给他的那个文件袋,打开,把三本笔记本拿出来,摞在课本旁边,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没有变化。
林思源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我刚才说错话了”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周渡低着头翻笔记本,翻到数学那一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函数与导数”,字迹工整,每一条公式下面都配了一个例题,例题旁边用红笔写着解题思路。
“这是谁的笔记?记得这么好。”周渡问。
林思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许嘉宁的吗?你看这字,圆圆的,跟她人一样。”林思源说完又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想解释一下,但周渡已经低下头开始看笔记了,没有追问谁是许嘉宁。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瘦,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周渡。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下课以后,李老师走到周渡的座位旁边,敲了敲他的桌面。“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周渡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打闹,看见李老师过来了,立刻站好,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栏,李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不大,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放着,她的桌上堆着试卷和教案,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她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周渡坐下。
周渡坐下来,把浅蓝色衬衫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的一道新疤,搬货的时候被纸箱的边角划的,已经结痂了,褐色的,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干枯的藤蔓。
“落了一个学期的课,”李老师说,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算轻松,“能补上来吗?”
周渡看着她。“能。”
“你上次月考年级二十四名。这次期中考试,你觉得你能考多少?”
“前二十。”
李老师看了他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翻了一下,抽出一份数学卷子和一份英语卷子,放在他面前。
“这两份是上周的模拟考,你先做做看,看看差距在哪儿,做完了拿过来,我给你批。”
周渡接过卷子,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老师叫住了他。
“周渡。”
他回头。
“你一个人,不容易。”李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一个老师在跟学生说话的语气,是一个成年人在跟另一个成年人说话的语气,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远远地看着的理解,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看着另一个人在水里游,不喊加油,不扔绳子,就是站在那里看着。
周渡点了一下头,走出办公室。
上午的课很漫长,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教室里坐这么长时间了,数学课讲的是圆锥曲线,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椭圆,标了焦点和准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周渡听着,觉得自己像一块干透了的土地,水浇上去,马上就渗进去了,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听得懂,但听得慢,老师讲完一道例题,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做下一道了,他还在消化第一道。他把老师讲的每一个步骤都记了下来,用蓝色笔写,不懂的地方用红色笔画一个问号,一节课下来,笔记本上多了七八个问号,像一排小小的钩子,钩住了他没听懂的每一个环节。
午饭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两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坐在座位上慢慢地嚼,饼干干得掉渣,噎得他直喝水。
林思源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一份红烧肉盖浇饭,看见他在吃压缩饼干,把盖浇饭放在他桌上。
“你吃这个,我吃你的饼干。”林思源把压缩饼干拿过去,咬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不是难吃,是干,他皱着眉头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周渡看着那碗盖浇饭,红烧肉的酱汁渗进了米饭里,把一小片米饭染成了深褐色,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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