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2 / 2)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周渡没有去操场,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上午记的那些问号一个一个地解决,苏莫言借来的笔记本帮了大忙,许嘉宁的笔记记得很详细,有些地方甚至比老师讲的还清楚,她用浅显的语言解释了一些抽象的概念,像在一个黑洞和另一个黑洞之间搭了一座桥,让周渡这种基础不太好的人也能走过去。
他趴在桌上做题,做着做着,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苏莫言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第一天,还习惯吗?”
周渡看着这六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教室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数学卷子上,把那些数字和符号照得发亮,他能听到操场上传来的打球声、喊叫声、笑声。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还好,笔记很有用,代我谢谢许嘉宁。”
发出去之后他继续做题,做完了数学卷子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开始做英语,英语是他的弱项,语法填空总是错很多,阅读理解也慢,他做一篇阅读理解要花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每一个不认识的单词都要查,查完写在旁边,他背单词的方式很笨,就是把单词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每天早上睁眼看一遍,晚上闭眼看一遍,看多了就记住了,但他记单词的速度太慢了,像一个人在往一个破了洞的口袋里装水,装进去的还没有漏掉的多。
手机又震了。
“许嘉宁说不用谢,她说你应该请她喝奶茶。”
周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做题,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浅蓝色衬衫上,把衬衫照成了近乎白色的淡蓝。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道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移动,从肩峰滑到肩胛,从肩胛滑到后背,像一个不着急赶路的人,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放学了。
他把课本和笔记本装进书包,把那份没做完的英语卷子折好夹在笔记本里,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聊天,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声音变小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人的自然反应,一个不熟悉的人走过来了,你自然会停下来看一眼,等他走过去了再继续。
周渡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在七中读了两年,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目光,现在也不在意。
他走出校门,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公交车,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像一个熟透了的橘子。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站直了身体,浅蓝色衬衫的下摆从牛仔裤里跑出来了一截,他没有塞回去,就让它那么垂着,皮带露出来了一截,深棕色的,起皮的那一截,像一棵脱了皮的树。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书包很沉,装满了课本和笔记,压得他的大腿有些发麻,他把苏莫言给他的那个文件袋从书包里抽出来,打开,翻到许嘉宁的英语笔记,开始看。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他靠在车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有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把那些圆圆的、工整的字迹照得发亮。
他想,明天要早起半个小时,把今天的数学题再重新做一遍,那些打了问号的地方,今晚回去要一个个地解决,不能拖,苏莫言说“不懂的问我”,他不太想问。不是不想问,是想先自己试着弄懂。实在弄不懂了再问,他不习惯问别人,这个习惯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它跟了他很多年,像一件穿久了的衣服,破了也不舍得扔。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停下来,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变挤了,有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和肉,葱从袋口探出来,绿油油的,一晃一晃的。周渡看着那根葱,想起外婆包馄饨的时候也是这样,葱要切成细细的葱花,撒在汤上面,绿的、白的,好看又好吃。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外婆包的馄饨了。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回书包,书包的拉链拉到头,扣上搭扣,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面,看着车窗外面那些正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楼房和街道,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带着他穿过大半个城市,穿过那些他送货时走过的街道,穿过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路。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橘黄色的光和白昼最后的天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周渡看着那光,想起早上出门时照的那面破镜子,镜子里的他被一道裂缝劈成了两半,一半穿着浅蓝色衬衫,是一个高三学生,另一半穿着工装马甲,是一个送货的。
他是哪一个?两个都是,两个都不是。
他是一个在公交车上背着书包、抱着文件袋、穿着一件三十五块钱的衬衫、脚上一双泛黄的运动鞋、赶着回去继续做题的、十八岁的、没有家的人,也是一个会在工装靴的鞋头沾上泥土、会用胶带封纸箱、会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送货的人,这两个人不是被一道裂缝劈开的,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没有什么周末,没有什么假期,没有什么娱乐,没有什么可以浪费的时间。
他要在配送公司赚钱养活自己,要在教室里补上落下的功课,要在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做题做到深夜。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考上大学之后学费从哪里来,不知道苏莫言说的那个“渡”字的小店能不能真的开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早起,煮粥,洗碗,收拾屋子,背书包,出门。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继续开着,带着他往前,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他看不见,但他不害怕,因为他口袋里有一管药膏,那是苏莫言给他的。
药膏用完了,管身已经空了,被他挤得干干净净的,他没有扔掉,洗干净了,放在口袋里。
在那里放着,空的,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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