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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莫言的软肋(3 / 3)

“你今天为什么来?”

周渡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莫言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上次去了桂花树。”

苏莫言愣了一下。

“这跟桂花树有什么关系?”

“你给我妈带了花,”周渡说,“你去看我妈了。我欠你的。你今天生病了,我来看你,就算还上了。”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虽然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周渡看见了。苏莫言会笑。不是嘴角上扬的肌肉运动,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了过去,隐隐约约的,但你知道那是活的东西。

“这不是交易。”苏莫言说。

“我知道。”周渡说。

“你知道还这么说?”

周渡想了想。

“因为说交易比较简单。说别的,太复杂了。我不太会。”

苏莫言没有再说什么。

周渡走了。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八楼的窗户很小,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一个灰色的小方块,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知道苏莫言有没有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走到公交车站,掏出手机,给苏莫言发了一条消息。

“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晚上饿了自己煮面。水烧开了再下面,煮三分钟就行,太久会坨。”

发完他又觉得这些话太多了。苏莫言又不是不会煮面,他什么都会,他只是不想动。生病的人不想动,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做。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他还是发了。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秋天的树叶黄了,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刚扫完又落了一层,怎么也扫不干净。

手机亮了。

“围巾:嗯。”

周渡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到了下一站,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变挤了。有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和肉,葱从袋口探出来,绿油油的,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根葱,想起苏莫言厨房冰箱里的西红柿和鸡蛋,想起自己给他做的那碗面,想起他说“咸了”。

咸了你还吃完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凉得他清醒。

车继续开。窗外的路灯开始亮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有人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串珠子。他坐在公交车上,穿过半个城市,从苏莫言的家的方向,往自己那个没有暖气的隔断间的方向。

他想,苏莫言说的对,这不是交易。

交易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清了就清了,不用再惦记。但他欠苏莫言的,还不清。不是因为他还不完,是因为苏莫言从来没让他还。桂花树的事,他不是为了让你还才去的。大槐树的事,也不是。他就是去了。没有原因。

这种没有原因的好,最难还。

但也许,还的方式不是做同样的事还回去,是把这份好记着,然后对下一个人也这样。没有原因地对一个人好,不是因为交易,是因为你被人这样对待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也想让别人有同样的感觉。

公交车到站了。周渡下了车,走进巷子。

巷口的路灯还是坏的,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但光线更暗了,像是随时都要灭。他经过那盏路灯的时候,擡头看了一眼。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灯罩歪了,电线露在外面,像一根坏掉的血管。但它在亮。虽然很暗,虽然随时可能会灭,但它现在在亮。

他低头继续走。

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的空气是冷的,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进屋,拉亮灯,把书包放下,去烧水。水烧开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杯子站在窗前。

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光来,一扇一扇的,像一个个亮着火柴盒的黑暗房间。他想起苏莫言那个窗帘紧闭的卧室,想起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

他喝了一口水,水很烫,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苏莫言的回复。

“嗯。”

这一个字,像一盏很远很远的灯。不是很亮,但你知道它在。你不确定你能不能靠着它看清前面的路,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往那个方向走,不会完全摸黑。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正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煮粥,洗碗,收拾屋子,上学。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

但有了一个可以发消息的人,日子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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