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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的方式(1 / 3)

道歉的方式

周渡消失了两天。

第一天,他没有去配送公司,给吴老板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个假”。吴老板回了句“没事,好好休息”。他没有去学校,给班主任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说“发烧了”,李老师让他多喝水好好休息。他把手机关了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机。也许是怕苏莫言打电话来,也许是怕苏莫言不打电话来。他不知道哪种更可怕。

第二天,他开机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解锁,打开短信对话框,和苏莫言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我今天不去公司了”“怎么了”“我想跟你谈谈”。然后就没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他想打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字。但他不知道该打什么。打了就输了。不是输给苏莫言,是输给自己。他消失两天,就是为了让苏莫言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如果他自己先联系了,那这两天的消失还有什么意义?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有一股潮味,该晒了。但今天阴天,没有太阳。

第二天晚上,周渡出门买吃的。他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花了四块五毛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口坐着一个人。

苏莫言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腿伸着,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没戴围巾,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圆领。他的头发有点乱,不是故意的那种乱,是真的被风吹乱的,额前的几缕垂下来,挡着眼睛。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想事情。

周渡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方便面和火腿肠,看着坐在他家门口的苏莫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苏莫言大概感觉到了目光,擡起头,看见了他。路灯的光落在周渡身上,把他照得半明半暗。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苏莫言不需要看清表情,他看的是别的东西,周渡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方便面的包装袋从袋口露出来,红色的,写着“红烧牛肉面”。火腿肠的红色包装在旁边,两根,不,一根,另一根是双汇的,也是红色的。

苏莫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在这条台阶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裤子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土,拍了几下没拍干净,他就不拍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周渡问。

“你之前说过地址。城中村,巷口有一个修鞋摊,铁门上贴着一对褪色的福字。”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他在车里问过周渡的地址,周渡说的。他说得很仔细,连巷口的标志物都交代了。苏莫言记住了。他以为他只是随便听听,没往心里去。但当他决定来找周渡的时候,那些细节自己就从脑子里蹦出来了——修鞋摊,福字,掉漆的铁门。一样都不差。

“你等了多久?”周渡问。

苏莫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周渡手里的方便面和火腿肠,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拿起自己脚边的塑料袋,递过去。袋子很沉,里面有饭盒的轮廓,鼓鼓囊囊的。

“吃饭了吗?”他问。

周渡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

“苏莫言...”

“你先吃,”苏莫言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吃完再说。”

周渡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两个饭盒,透明塑料的,盖子被热气蒸得蒙了一层白雾。透过白雾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内容——米饭,菜,有肉。饭盒旁边还塞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小包纸巾,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被人仔细地放进去的。

他没有再拒绝,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苏莫言进去。

苏莫言第一次进周渡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迈步。房间比他在门口想象的要小,比他见过的任何房间都小。一张单人床靠墙,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旁边叠着一条毛巾,没有枕套。床对面是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堆着课本和卷子,摞得很整齐,像码砖一样。书桌旁边是一个布衣柜,灰色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窗户关不严,窗缝里塞着一条卷起来的旧毛巾,用来挡风。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没有垃圾,没有灰尘,但有几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

苏莫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看了几秒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

周渡把书包放在床上,搬了唯一的椅子给他坐。椅子是塑料的,靠背上有一条裂缝,用胶带缠了几圈。他自己坐在床沿上,打开苏莫言带来的塑料袋,拿出饭盒。红烧肉,清炒时蔬,米饭。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酱色浓郁,蔬菜是西兰花,焯过水,淋了一点蚝油,绿得发亮。饭盒还是温的,不烫了,但也不凉,刚好能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几乎是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渗进了米饭里,把一小片米饭染成了深褐色。他把那块肉嚼了很久,不是因为硬,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味道。

苏莫言坐在那把有裂缝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周渡吃饭。他看得很安静,不说话,不做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周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但他吃得很多,把米饭吃完了,把菜也吃完了,连酱汁都用米饭抹干净了。两个饭盒都空了,干干净净的,不用洗的那种。

周渡把饭盒叠起来,放回塑料袋里,把塑料袋系好放在脚边。他用纸巾擦了嘴,擡起头,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的姿势不像在别人家里做客,更像是在一间办公室里等待面试结果。但他的眼神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神是平的,像一面镜子,反射别人但不透漏自己。今天那面镜子上有水汽,看不清反射的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再是冰冷的了。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周渡问。

“你之前说过地址。”

“我问的不是地址。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来找我?”

苏莫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你消失了两天。”他说。

“嗯。”周渡沉默。

苏莫言带着审视眼神看着周渡说“吴老板说你请假了。”,苏莫言嘴角微微上扬“李老师说你发烧了。”

“你打电话问的?”

“嗯。”

周渡愣了一下。苏莫言打电话给吴老板,打电话给李老师,就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吴老板和李老师都不会觉得奇怪,同学之间关心一下,很正常。但周渡知道这不正常。苏莫言不是那种会“关心一下”的人。他打电话,是因为他急了。

“你急什么?”周渡问。

苏莫言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怕你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小一些,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渡听到了。他听到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控制欲,不是占有欲,是害怕。是那种他太熟悉的、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等着天亮的感觉。苏莫言说的是“怕你不回来了”,但他真正怕的不是周渡不回来,是又一个人从他生命里消失了,而他来不及抓住。

周渡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又推了推。窗缝里塞着的那条旧毛巾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他没有捡起来,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苏莫言,看着窗外的巷子。巷子很黑,路灯坏了没人修,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光来,一扇一扇的,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苏莫言。”他说。

“嗯。”

“我没有不回来,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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