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回不来的人(1 / 3)
再也回不来的人
周远山这辈子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身上穿的衣服永远是工地上发的劳保服,灰蓝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开线了就用打火机燎一下,凑合着继续穿。脚上的解放鞋一双能穿三年,鞋底磨平了也不换,下雨天进水了就用塑料袋套着。他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就是周渡。
周渡八岁生日那天,周远山特意请了半天假。
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事。他是工地上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从不请假,从不迟到,就连感冒发烧都硬扛着上工。工头老陈说过他好几次:“远山,你身体是铁打的?歇一天能怎样?”
他不歇。不能歇。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少一天的钱就少一分给孩子的保障。
但今天他请了假。因为今天是他儿子的生日。
早上六点,周远山就出门了。他没有去工地,而是坐了两站公交车,到了城里最大的那个批发市场。他知道这里的鞋比商场便宜,但质量也不差,好多工友都在这儿买东西。
他在鞋区转了好几圈,一家一家地看,一双一双地摸。
他要找一双好鞋。不是那种穿两个月就开胶的便宜货,是那种孩子穿上能跑能跳、不会磨脚、能穿很久的好鞋。
他手里攥着那沓钱,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不多,但买一双像样的鞋应该够了。
他蹲在一家店门口,拿起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翻过来看鞋底,又摁了摁鞋面,问老板:“这双多少钱?”
“八十五。”
周远山皱了皱眉。八十五有点贵了,他记得周渡的脚码是三十三,这孩子长得快,今年买了明年可能就穿不下了。他又拿起旁边一双,问:“这双呢?”
“那个五十五。”
五十五的那双明显质量差一些,鞋底硬邦邦的,鞋面的胶味也重。他犹豫了一下,把五十五的那双放下了,又拿起八十五的那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能不能便宜点?”他问。
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的穿着就知道是工地上干活的,犹豫了一下说:“最低八十,不能再少了。”
周远山咬了咬牙,从裤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八十块递给老板。
他把鞋装进塑料袋里,拎着走出市场,心里盘算着:鞋买了,还得给孩子买个蛋糕。不用大的,小的就行,几块钱的那种。再买点肉,回去让妈做顿好的。
他在路边的小蛋糕店买了一个小蛋糕,六块钱,上面有一朵奶油花,粉红色的。蛋糕店的姑娘用红色的塑料盒子装好,系了一根金色的丝带。周远山拎着蛋糕和鞋,心里头热乎乎的,想着周渡看到蛋糕时那双眼睛会亮起来的样子。
他儿子不太会笑,但眼睛会亮。
每次他带回去什么新鲜东西,周渡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两盏小灯。他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但那眼神比任何话都让人心里发软。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他想,等他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不用这么紧巴巴的了。等周渡再大一点,他就不用这么拼了。等日子再好过一点,他就能多陪陪孩子了。
他想的都是“等”。
他不知道,“等”这个字,有时候是不作数的。
下午两点,工地。
周远山回到工地的时候,工友们正在午休。他老远就看见老张躺在钢筋堆旁边的凉席上打呼噜,脸上盖着一顶草帽,肚皮一起一伏的。
他走过去,把蛋糕和鞋放在工具箱里,用衣服盖好,然后拿起安全帽戴上。
“远山,你不是请了半天假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张被他的脚步声吵醒,掀开草帽迷迷瞪瞪地问。
“东西买完了就回来了,早点干完早点收工。”周远山抄起手套,往楼上走。
“你这人,就是闲不住。”老张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
下午的太阳很大,晒得脚手架上的钢管发烫。周远山站在六层楼高的脚手架上,腰上系着安全带,一根一根地绑钢筋。钢筋被晒得滚烫,隔着厚手套都能感觉到热气,汗水从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滴在钢管上,嘶的一声就蒸发了。
他干活很快,手脚利索,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工头老陈最喜欢用他,因为他从不偷懒,从不出错,交代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讨价还价。
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周远山绑完了手里的那根钢筋,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城市。
从六楼看下去,楼房的屋顶像一片灰白色的浪,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看见了公交站牌,看见了几棵梧桐树的树冠,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广场,有人在那里放风筝。
他在想,周渡现在在干什么。放学了吗?回家了没有?外婆有没有给他煮长寿面?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安全帽的帽檐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烟掐灭,别在耳朵上,准备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金属断裂的声音,尖锐的、撕裂的、像骨头被折断一样的声响。
他猛地擡起头。
吊臂在晃。
工地上最大的那台塔吊,吊臂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倾斜。吊臂上挂着的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管从高空脱落,正在往下砸。
而它们砸落的方向,正是他站的位置。
周远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本来可以躲开。那个位置,往左两步,就是脚手架的一个支撑点,躲到钢管后面去,那些砸下来的东西不会直接命中他。他看得很清楚,那捆钢管在下落的过程中已经散了架,只要他往左移两步,最多两步,就能避开主要的部分。
但他没有往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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