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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回不来的人(2 / 3)

他想起了工具箱里的那双鞋。那双八十块钱的、白色的、他准备拿回去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

他往右跑了。

他的工具箱在脚手架的右边,靠着墙根放着,一个铁皮的旧箱子,盖子用铁丝绑着,里面放着几件备用工具,还有他今天买的东西。蛋糕和鞋都在里面,他怕被太阳晒化了、晒坏了,特意用衣服裹了好几层。

他往右跑的那几步,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几步。

他跑到工具箱跟前,弯下腰去抓那个塑料袋。他的手刚碰到袋子的提手,头顶上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压迫性的风声。

那捆钢管砸了下来。

第一根砸在他的右肩上,骨裂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喀嚓一声,像是踩断了一根干树枝。他被砸得整个人往下一矮,膝盖跪在了钢板上,但他没有倒下去,因为他左手还死死地攥着那个塑料袋。

第二根砸在他的后脑上。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张是被那声巨响震醒的。

他从凉席上弹起来的时候,草帽都飞了。眼前的一切像是慢动作——塔吊的吊臂还在晃,钢管还在往下掉,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然后他看见了周远山。

周远山趴在六楼脚手架上的血泊里,姿势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地保护着什么。他的右手垫在身体下面,手心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已经破了,露出了里面一双白色的鞋。

那双鞋很干净,没有沾上一滴血。

老张跑上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连滚带爬地上了六楼,跑到周远山跟前,蹲下来,手抖得不行。

“远山!远山!”

没有回应。

周远山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全是血,安全帽已经碎了,碎片的边缘嵌进了额头。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张把耳朵凑过去,听见的只有细微的气流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体里漏出去。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老张的嗓子都劈了,声音尖得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儿喊出来的。

有人打了120,有人在喊工头老陈,有人在哭。整个工地乱成了一锅粥,塔吊停止了运转,吊臂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老陈跑过来的时候,脸上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周远山的样子,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周远山躺在那里,左手还死死地抓着那个塑料袋。

没有人掰得开他的手指。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路上还是花了二十分钟。

担架擡上去的时候,有人试着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拿出来,拽了两下没拽动,就不敢再拽了,连带着塑料袋一起把他擡上了车。

老张跟上了救护车,他一直握着周远山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他一个劲儿地说:“远山,你撑住,你撑住啊,你儿子还在家等你呢。”

周远山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但没能睁开。

他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这次老张听清了。

他说的是:“鞋……别弄坏了……”

老张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见过太多生死。

干工地二十多年,摔死的、砸死的、电死的,他见过太多了。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但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直到死,这个人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命,是给儿子买的那双鞋。

别弄坏了。

那是给我儿子的。

老张把脸转过去,在救护车的角落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周远山在医院停止了呼吸。

死因是颅脑损伤,第二根钢管直接砸中了后脑,颅内出血过多,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医生说,就算当场就在手术台上,也救不回来。

老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后来他想起来,周远山还有个岳母,还有个孩子。他得去通知他们。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周远山的家。那是一条城中村的小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自建房,头顶上是蜘蛛网一样的电线。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六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佝偻着腰,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罩衣。她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男人,眼里带着疑惑。

“你找谁?”

老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温和的笑意,她大概是以为女婿托工友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人话。

老人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你找谁?是不是远山让你来的?”

老张终于挤出了那几个字。

“阿姨……远山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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