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回不来的人(3 / 3)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她好像没听懂。
“什么?”她问。
“工地上出了事故,”老张的声音在抖,“远山被砸到了,送医院……没救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巷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头顶上的电线在风里发出嗡嗡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放电视,广告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跑了。
老人的手还扶在门框上,她的手指在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摔倒,是一种缓慢的、有过程的、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的坍塌。她的身体往下滑,老张伸手去扶,但老人的身体很沉,他扶不住。老人跪在了地上,跪在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前面,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佝偻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支撑的雕像。
“阿姨……”老张蹲下来,想扶她起来。
老人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她的脸皱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所有的纹路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是眼泪的方向。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碎裂了,碎片扎着她的心肺,让她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像在受刑。
她哭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久到邻居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久到老张的腿都蹲麻了。
然后她突然站了起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老张跟在后面,怕她出事。老人走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然后往外走。
“阿姨!你要干什么?!”老张吓坏了,拦在前面。
老人不说话,她抓着菜刀,眼睛通红,浑身发抖。她不是要自杀,她是要去工地。她要去砍那些狗日的老板,那些让她的女婿没日没夜干活却连个安全措施都不做的人。
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周渡。
周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巷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是学校的什么通知。他看见外婆拿着刀,看见门口蹲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见外婆满脸是泪。
他站住了。
八岁的周渡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书包带子歪了,校服的领口敞着。他看了外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老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外婆,爸爸呢?”
老人的刀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
她蹲下来,把外孙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紧到周渡觉得呼吸困难。老人哭着,哭着,哭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渡没有再问。
他把下巴搁在外婆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巷子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个八岁的孩子,看见外婆拿着刀,满脸是泪,门口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他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哭,不问,不闹。
他只是看着那盏路灯,看了很久很久。
那盏路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
老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转过了身。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不会忘记那把掉在地上的菜刀,不会忘记老人佝偻的脊背,不会忘记那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神,和他问的那句话——
“外婆,爸爸呢?”
像是在问一件最普通的事情。
像在问,爸爸今天加班吗,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但他不会回来了。
周远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死在了工地六楼的脚手架上,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是给他八岁的儿子买的生日礼物。
那双鞋上没沾一滴血。
干干净净的。
像他这个人一样,一辈子没干过什么亏心事,对得起老婆,对得起孩子,对得起所有人。
但他对不起自己。
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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