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Letusbe】（1 / 2）

【47letusbe】

超市的塑料袋底漏了，马心帷拎起查看时，一把小番茄正巧从破洞里掉出，辘辘顺着树荫下的车道滚出去几步。

初春时节，空气中还有丝丝寒意。她套着浅灰的针织开衫，裙长依然盖至脚踝。正式进入孕晚期的腹部醒目地沉坠着，让她外出走动时经常觉得腰疼。

马心帷静静看着滚落的小番茄。

她走前几步，忽然擡手，目不斜视地屈指敲了敲身旁一辆并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玻璃。

紧闭的车窗内沉寂了许久。她也不声响地等了一阵。

玻璃终于吱扭扭降下。

“帮我捡一下。谢谢。我现在蹲不下去。”马心帷低头，看着车内现任丈夫弄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会被发现而吓得惨白的脸，说道，“上去坐坐吧。你这辆车也在我楼下停这么多天了。”

游天望站在厨房水槽前帮她洗水果。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他们同居在大平层的日子，他也是这样洗手做羹汤。只不过她目前所住的地方小了不少，厨房台面也有点矮，他自己洗着洗着都有点腰疼。也有可能因为他连续数日守在她窗下、躲在车里卧底，早就坐得玉腚都麻了。

“我……我以为你不知道呢。”游天望心虚地擦干手，把切好的梨子和摘了蒂的小番茄摆盘，“我特地租的本地牌照的车。”

“我住顶楼。你不知道从窗口俯视下去视线特别清楚吗。车窗防窥膜在一定角度就失效了。”

马心帷坐在沙发上调换电视节目，平静解释道。她视力依旧不错，已经连续数日一边在窗边啃苹果、一边观察他如何在车里别扭地调整长腿的摆放。至于为什么没在发现的第一天就走过去敲他的车窗玻璃，可能是她也有种隐隐的恶趣味在身。

若游世业在场，大约又会狠批他的反侦察能力根本不够格。游天望垂丧地端盘出来，放在客厅桌上，她的面前。

他目光微动，不知道哪里能是自己落座的位置。或许她的住处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故而他只能双手交叠身前，低头站着。

马心帷转脸，对他宽容地摊手道：“没事，游总，你随便坐。不好意思啊，你是客人，我都没倒杯水接待你，反而让你洗水果，家里也没怎么收拾。请坐吧。”

游总。客人。割游天望的肉吃未必有这种礼貌的方式残忍。游天望僵直站定，战栗着睁大眼睛。眼中泪水已经在打转，可他不敢让她看见，只能微微别过脸去。

“不坐吗？那就站着吧。”马心帷开始吃他切好的梨块，吞咽之间仍然口齿清晰道，“其实我猜到你会来，只不过没想到还等了好一阵。”

游天望惊诧，不可置信地转脸向她。他饱涨的泪水已顺颊而落，在鼻塞中磕磕巴巴道：“等，等了好一阵……心帷，对不起，你是在等我来找你吗，对不起，我居然没有意识到……我为什么这么蠢……对不起心帷……”

“不不不是。”马心帷连忙摆手，“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按照你之前的行事方式，可能会很快追过来问我，然后在床边爬来爬去的……我绝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对了，离婚呈请书你收到了吗，我寄到你家别墅那边了。”

她见他又在发呆，只能一字一句提醒道：“游总。离婚呈请书。那个才是我的意思。”

即使客厅电视里放起综艺的剪辑罐头笑声，即使她还在不经意地嚼着梨子，她的话，游天望还是听得很清楚。过于清楚。他努力着，试图用语言隔阂拒绝理解她的语句。但他的心口已经在极其痛楚也极其缓慢地撕裂。

长睫无力地垂下，游天望目光闪烁。他强忍颤抖，声气中夹杂着喘息说道：“我收到了。但是……”

马心帷又调了个台：“嗯，收到就好。我寄的是挂号信，邮局说寄这个的话，收信方拒收也没用，反正有寄件回执。”

“但是，但是……”

游天望在剧痛中抓紧自己的左肋伤口处。仿佛心悸可以用另一种疼痛抵消。

“为什么要这样，心帷，我以为年前我们已经坦诚地说开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误解……”

他擡头，表情空洞地与她对视。他的眼睛在夕阳落山后的一室暗光下，简直变为了全黑。完全深不见底的漆黑。

“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我，心帷？”他轻声问。

“理由解释起来很麻烦……不过你现在的样子很吓人。游总，你是想杀了我吗。”

马心帷为他仿佛开始黑化的表情诧异地扯动嘴唇，轻嘶着，顺便找出蓝牙按键把客厅的大灯打开了。省得她在昏暗环境里和他互瞪，眼睛疼。

“——还是说你想把我这样那样，然后囚禁起来。然后给我一直交社保。”她翻转着果叉，努力思索着学生时代看过的孽爱小说。

游天望在极度痛苦中还是疑惑地皱眉，眼神恢复纯直的清明：“嗯？nah……ofcourseno亲爱的。让你杀了我然后把我这样那样还有可能……心帷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

马心帷尴尬笑笑：“总裁小说莫不如是。而你的说法属于另一种成人故事范畴。少看点不健康的东西吧。”

见她在笑，他也跟着疲惫一笑：“是吗。其实我什么都可以做……任何方式。只要能让你回来。只是怕你觉得我……很奇怪。”

“没事的，这一年来我已经见证过很多奇人奇事了。”马心帷微喟，揉了揉额头，“不过游总，我想说，我们的交易是时候结束了。我很感谢你的钱，当然我也不会还给你。”

游天望理所应当地乖乖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又惶然摇摇头。

马心帷顿了下，放落果叉沉声道：“你要我还钱？”钱是女人胆尤其是孕妇胆。她不敢保证自己在激素失调的情况下会不会在这租房里抄家伙和他上演全武行。

“不不不不是……”游天望着急得一点仅剩的语文功底全部忘却。他低头拧着手指，怯怯地一个一个字往外蹦：“不是钱，心帷。pleasekeepgoing。”

“好。关于一点我很抱歉，游总，我们之间合约的第二十二条写明，婚姻登记满六个月后，我可以随时单方面呈请离婚。你作为应对方，不会提出反对，还会配合提交认收书。而婚姻登记至今未满六月，我因为……”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我因为身体状况，提前申请结束关系，是我违约在先。不过附加条款里也没有写明违约责任。如果你因我的行为而向法院提出反对的答辩信，我没有意见。但我会在满六月后继续提交申请。”

“直到判令生效，婚姻关系结束。”她说。

她的陈辩暂停。第二十二条条款，本该无解的catch-22也被她打破了。游天望已经疼得指尖发麻，手指无法正常放松。他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或是失去表情。或许残破的笑意还残存在脸上，他无法感知。

“对你来说，这一切还是任务……还是交易吗，心帷。”

他轻缓地问，疑问像叹息一样从气管里滑出。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真的问出口。

“你真的一直是这样认为吗，心帷。”

轻飘飘的问句，丝带一般飘转，柔软的缎光波动，联结着他珍惜地保藏的记忆。

“在我失血过多的时候，你快要流泪的样子……还有在病房里给我的那个吻……也都是假的吗。”

马心帷默然。她转脸看着电视。光线落在她瘦伶伶的脸颊上，像一串水光，但她转目向他时，那种冰凉的水光又消失不见了。

她平静道：“那不是假的。游总。但只是同情。”

游天望已经被刺伤得再给他脾脏来两刀他也只会发呆。他木木地复述：“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