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RunHorseRun】(3 / 4)
但显然这个呆呆瞪着黑色大眼睛的小孩子半句都没听懂。她只能将伞搁在他身边,罩着他被阴雨惨淡笼罩的头顶,英勇豪气地对他挥手:“拜拜。不用担心我。小雨而已,跑过去就好了。”
实际上雨很大。越来越大。马心帷跑到一半就开始后悔。回到宿舍,洗澡间热水已经停了。她只得蹲在走廊角落擦干头发,一边断续吸鼻子,如同校园鬼故事传说。同宿的舍友都已放假回家,她便用违规电器给自己烧了壶热水喝。
第二天她饿醒了,又拖着发烧的身体爬下床烧水煮泡面吃,坚守岗位的宿管立即出现把她的热得快收走了。第三天小考,因为重感冒她没听完听力的大部分题目。英语本来就是她最烂的一门学科。出分了她考得非常差。第四天浑浑噩噩的体育课,她摸摸口袋终于发现戒指掉了。她戴着口罩更紧张地吸鼻子,后背发冷不敢告诉胡飞蝶。
可胡飞蝶午休在桌肚里用手机看小说咯咯笑。手机被收走了。纪思久上语文课的时候埋头写写画画被在外巡逻的纪律老师一把揪起来。据说他是在写情书。
“小灵通没了,我还有mp3。实在不行,我还有查单词的掌机。”胡飞蝶摸摸下巴,“就是每个设备上存的小说不一样。讨厌啊,正看到高兴的地方。”
错误各异的三个人被骂完之后,一起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通道里罚站。时近初夏,走道里反而通风凉快。
马心帷戴着口罩,还在咳嗽。这接连的种种霉运令她怀疑雨夜遇到的小洋人是鬼。洋鬼。但她发着低烧,而且身上的瘀痛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她暂时没心情思考这些怪力乱神。左右两边,不太熟的男同学和闺蜜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胡飞蝶好奇,压低声音:“哎,哎,九司机,你被揪起来的时候真是在写情书吗?”
纪思久深深低头,听得快死了。情书收件人就在他右手边难受地咳嗽。幸好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信首直接写下马[爱心]帷收。他鞋底蹋着地砖,强冷着声音说:
“没有。我就是走神没听课被抓到了。被罚站主要还是因为我这次模考退步。”
胡飞蝶无心般侧过身,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悠转。闭目养神的马心帷忽然沙涩着声音道:“你语文这么好,少听一节课没什么。”
胡飞蝶在旁呵呵笑,意味不明:“对啊。你应该去文科班。为什么硬是要来学理科。为什么呢。”
纪思久低着头,扶了一下眼镜,只字不敢答。
胡飞蝶打呵欠:“偏科真的很痛苦,像我这种烂得很平均的人倒感觉还好——对了,天气现在挺热的,你们俩怎么又都穿上长袖外套了。”
马心帷戴着口罩嗡嗡地说:“我感冒。”
纪思久别过脸:“我也有点咳嗽。”
狐疑的外星人还在观测着她俩。马心帷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对,默默许久,忽道:“对了。我可能撞邪了。”
胡飞蝶骇然:“什么意思?”
又是沉默。马心帷叹气:“不说了吧……感觉,说了鬼更会缠上我。不说了。”
这还得了。胡飞蝶铁钳般揪紧她胳膊,摇晃道:“我求你了,哪有说个开头就不继续的道理,你比太监的小说还可恶!马!啊啊马!求你了说吧!”
手臂很痛。当然并不是因为闺蜜的强大握力而痛。马心帷瑟缩了一下,但很快笑了起来,尽管她因为喉咙疼而只能咔咔咔地笑。胡飞蝶见她终于有笑模样,吭吭地也跟着笑起来。
纪思久还是盯着鞋面,好像鞋带上有字一样。他沉着头,不太符合校规的垂发的阴影里,眼下泪痣的怨郁气质却淡化了一些。
隔壁班班主任在通道里走过,逐个敲打:“严肃点。罚站还好意思笑。”
三人立即静默,统一开始研究鞋的花色。
老师脚步声远去后,傍晚的风飘飘又起。马心帷扭头看着通道那头露出的一点点昏黄天色,郑重其事地说:“好饿。到底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她还是一响铃声拔步就跑。没人能追得上她。主要是为了抢饭,其次就是她真的喜欢跑步。每每夕阳正要坠崖,可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就仿佛能够留住时间。也能够闯破那些她看不清楚,想不明白的迷雾。
她一向是个沉默,鲁钝的孩子。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会抱着头恐惧地发出那样的尖叫。她不是应该已经习惯了吗。家,家是狭小的活动不开的空间,紧仄得仿佛拳头贴上了颧骨,把她塑造成蜷收得想要缩小到消失的形态。
那晚撞上小洋鬼之前,她刚刚从这样的情境里逃出来。雨水顺着她鼻尖滴下。喉咙里好像有细碎的泡沫。脸颊上淤青慢慢地显影,两臂和身背的伤痕则被她藏回了长袖外套里。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眼泪到底是软弱,还是最后的抵抗呢。她太年轻了,想不明白这些。
她只是擡起颤抖的手蹭了蹭还在发烫的脸颊,接着屈膝蹲下,略微倾斜伞面,给他遮雨。
“你妈妈呢。小朋友。”
当然,无论夜路遇鬼也好,拔伞相助也好,这些小事很快就被她忘却。她本身记性就不好。再说了,高中的学生脑子里除了考试还能剩下什么。
迟钝的雾一直萦绕着她的脑子,让她稀里糊涂半死不活随波逐流地度过了前小半辈子。认识的同学,实习时的点头之交,工位很近的同事,人与事都在她的跑动中不断向前推动着,却令她错觉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那些帮助她发呆和多眠的药物,不知觉间随着时代进步亦更新叠代。
仍然是年前最后的那个工作日。与胡飞蝶告别后,马心帷特意步伐快了些,赶去四院取号。只是没想到午后的等候区人居然也很多。马心帷扶着肚子找了一圈无处落座,只能经护士引导,坐在青少年心理健康之家的活动区里等待。
她拿着排号单,转头打量起四壁高饱和度的宣传画,感觉四院的装潢更新了不少。至少和她怀孕之前来取药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坐在十七岁的满墙烦恼之下,是一具和彩色格格不入的黑色人形。门外的叫号屏幕上在许久之后,终于刷新出她的名字和年龄。马*帷,30岁。
她看见自己的年龄时反而心头一轻。她不算年长,也并不算年青,可至少她的身体早就不会在思索没有结果的问题时发抖,不会因为需要回到没有温度的家而无能地撕扯自己的头发,不会在无意义的争吵里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的颤动。明明想理智地说些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崩溃地尖叫出来。
现在我只是需要调节睡眠而已。她劝说着自己。对。女人怀孕的时候嗜睡或失眠都是正常的。五月底就是预产期了,春天过了就很快。很快。
在这人潮拥挤的等候长廊,她身体沉重地护着肚子往诊室走去,不知道为什么联想起第一次婚宴时拎着长尾主纱走向丈夫的旧事。并不吵,只是目光太多,步子也迈不开。很重。
她当时似乎就想逃走了。敏觉地本能地只知道要跑,却还没先明白到底从哪里察觉到了恐惧。
跑,马心帷,在得出答案之前就跑。你知道你真的跑起来速度那么快没有一个宾客能逮得住你——不过司仪的词卡提醒和办酒的定金数字让她忽地反应过来这想法有多不切实际。而泪光莹莹地站在舞台尽头,爱着她、注视着她的纪思久看上去那么适合结婚。
回过神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样的境地。马心帷拉紧肩头滑落的包带,感觉自己又是因为少睡而走神,连忙走进了诊室的小门后。
医生照着她的描述和过去用药史为她开药,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在药单打印出来之前,她却听见自己说:“不好意思,麻烦帮我开两盒吧。”
“因为节后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对,是去旅游。和我老公一起。”
熟悉的药房再次接过她的门诊药单,转动圆盘式的多层货架为她配药。眼花缭乱,这药的丛林药的海。本来应该让她好笑地联想起转轮手枪的弹膛。这时候她却什么也想不到。
装药的方便袋上还是印着家属保管,按医嘱给药。新药的药盒是温和的深蓝色,令人联想到深层次的安详睡眠。
药房照着药单对她复述一遍用药注意事项:这是刚到的心维利,建议先按半颗的剂量每日服用。孕期服药尤其要注意,如有任何不良反应要立即停药,切记。
马心帷点头应声,接过药,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心帷。这就是我的记忆。”
丈夫说。他因为等候着她的裁决,目光中的畏惧显然多过了期待。
马心帷在漫游的思绪里收拢回自己的精神。她擡脸,盯着他与幼时相近的落寞神情,艰涩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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