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阳光灿烂的日子】(1 / 2)
【42阳光灿烂的日子】
妻子与她老同学的会面约在了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她早早地收拾出门,走至车库时,耳边还有游天望唧唧哝哝的嘱托。孕期25周,她似乎胃反酸的情况好了一些,睡眠质量也有所改善,体能则一向在半死不活的基础上维持稳健状态,在外逛半天街应该不成问题。但游天望依旧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坐入车内。
马心帷与他隔着未关起的后排车门互看。她挥手:“天望,你眼睛红红的,再回去睡会儿吧。我下午早点回来。”
亲自做驾驶员的游世业将要合上车门,游天望则在小爹铁手无情之际挣扎着爬进妻子所坐的后排,跪趴在座椅上为她整理安全带。
“放心,亲爱的,我不是要跟着你去。”游天望伸指勾入横系的安全带内,试了试松紧,看是否会勒着她腹部,手背却小心地保持距离,未敢趁机触碰她的身体。
他收回手,擡眼看她,勉强笑道:“不用管我。希望你和朋友玩得开心。”
原来外宾也会说反话。马心帷点点头,看着他泫然泣下地被游世业薅着睡衣脖领从她身边撕开。后排车门关上,游世业坐入驾驶座点火发动,游天望吸着鼻子,大有想穿着拖鞋追一段车的冲动,却立即被刚煎糊了两个鸡蛋的游天同接手再次薅着脖领拽走。
离开独栋前的林荫长道,丈夫的嘤泣仿佛还立体环绕耳边。马心帷用力地闭了闭眼,感到头晕。
游世业是个很好的男司机,如果没有人情寒暄的必要,他就不爱说话。马心帷正好闭目养神。她察觉到车内香氛系统已经撤除。也可能是她一大早起床有点鼻塞。
带着麦当劳标的黑色大奔在半小时后开至市区商业广场地下。上午时段已经开始客流繁忙。游世业驻车,在后视镜中看了马心帷一眼,离座绕至后排为她开门。
他探身进来,伸手为她揿开安全带卡扣,一面仿佛只是客套地问:“下午有没有决定去哪里。结束了告诉我。我接你。”
马心帷对他笑笑,挪动着从另外一边开门下车:“不用,谢谢爸。我和我朋友不一定逛到什么时候……麻烦你送我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下午我自己打车回去。”
游世业不响。他手撑车门,直起身。马心帷见他缓步走来,礼貌地点头又谢了他。
“心帷。不要对我这么客气。”游世业微笑,“我正好白天在市区还有别的事。我看天气预报,今天可能有雨,打车会比较麻烦。如果需要接,随时打我的电话。你应该存了我的号码。”
马心帷当然不敢僭越地使唤这个笑面老公公。他在地下停车场闪烁的光线中露出的笑容更加瘆人。她浑身发毛地又恭维他两句,立即拖着水肿的脚踝混入人潮之中。
游世业像人形立牌般面向她离开的方向静立。美艳、扁平且毫无生气。良久他回到车内,却坐入了后排。他后背挺直,紧贴着她曾倚过的皮质靠背。
他拿出手机,点开有密码防护的私密收藏夹。里面除却她在各个场景目光神游或是无奈假笑的照片,还有一些积攒已久的个人资料。
阒默的黑瞳上,倒映着她的生平。手写的学生笔记,早已关停的博客心情记录,工作简历,所有他能靠自己的手段挖掘出的一切。细碎的文字像蜜线串起的小虫,爬过眼球,令他愉悦地酥痒。
手指将资料快速滑过。毕竟他已经能背诵出她从里到外所有的细节。
第一次结婚登记书,离婚提请材料,第二次结婚登记书,孕检档案。他的读速放慢,小虫开始咬啮。诊断书。病历本。用药记录。开方单。
干雪般飞掀的一张张药物记录之后,蓦然跳出一张时间久远的合照。相机拍摄,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记。是中学时代的马心帷。她穿着松垮的校服外套,被啃毛了边的学生卡甩在肩上。她站在跑道终点,呆笑着比起胜利的手势。背景中还有几个学生,或许只是路过,但事实上游世业也一一调查过这些人的姓名、与她的交际。
这种对繁枝细节的病态追求,简直是在可笑地悖逆效益二字。难道他如此靡费力气,只是因为想从任何能够插入视线的罅隙间,完全地、渗透地,了解她的人生。
游世业抽动嘴角,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会批判自己的失仪。他拇指按着手机屏幕上她的照片,左右移动。她少年时期的笑脸和精神药物单据交替出现,并在他手指悬停的操作下紧靠在一起。像是古怪的缝合艺术品,又像是完全对他坦诚地摊开的书页。
“让我好好观察你。”在防窥车窗玻璃造就的昏暗中,他说,“心帷。”
落地窗外又是绵绵阴雨天气。在冷锅冷灶的简陋午餐之后,连游天同都开始精神颓废地吃甜食,坐在餐桌旁叼着pocky棒。更加无精打采的游天望则干脆作挺尸状,双手平放于腹部,寂静躺在沙发上,两眼盯着吊灯放空。
“游二。”游天同开口道,“好无聊,都两点多了。你说弟妹现在会在干什么。”
游天望静默不答。许久他低声说:“不知道。可能还是在和她同学逛街……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思考这些事情。”
游天同皱眉:“她就出趟门,你怎么焦虑成这样。”他收起曾经受伤的那条腿,却隐隐也感到骨头缝里冒起刺痒的泡沫。
他侧脸靠着自己膝盖,手掌按住伤处,心酸地半开玩笑道:“行了,我知道你是个疑神疑鬼的小心眼男人。但你放心,她绝对不是找借口去探望她前夫。纪思久的手早就好了,前两天还给我倒茶喝。我看他的手一点都不抖。”
游天望的注意力稍有转移。他警惕道:“哥,你为什么要跟纪律喝茶。你又去和他haveafight吗?你为难纪律的话,心帷肯定会伤心的。毕竟她和他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游天同憎恶地撇嘴。傻篮子,装什么圣父。连谁害你被捅一刀都弄不明白。趁早别活了。
“我为难他?我是个很平和的人。咨询点法律问题不行吗。”游天同抱着自己的腿叹道,“总之,在闲聊的时候,我听他说了点心帷以前的事。”
又是古怪的沉默。游天望迟迟接话道:“哦。什么事。”
“是在他们中学的时候,心帷替纪思久处理他不小心被猫抓了的伤口。他就此开始早恋,一发不可收拾。”游天同简单复述道,“我听完就说,这种喜欢也太简单粗暴了。纪思久差点又跟我急眼。”
游天望捧场地笑了笑。实则他在听见青春爱情故事的那一刻就开始生产大量醋酸。
凭什么。他在斑斓的灯光下眯起眼睛。她的少年时期里分明也有一个小小的注脚属于我。她对姓纪的顶多是出于同窗情谊的怜悯,对我却是实打实的……
游天同不知道胞弟和自己一样也有一套感人的精神逻辑。性格底色超越了culturalcontext。沉闷气压中,他继续说:“——之后我突然想到,你和心帷之间的感情基础其实更加薄弱。你才回来多久,和她相处又有多久。别告诉我你也被猫挠了。”
“正好现在没事干,不如说说看,你到底为什么喜欢她。”游天同转脸看着沙发方向,目光如炬,“总不可能是你们从前就认识吧。”
游大的畜生本能一旦发动竟然如此敏锐。游天望眼珠慢慢偏向一边,露出狗咬拖鞋被发现后心虚的表情。好在有沙发靠背遮挡,游天同也只是打着呵欠催促他快说。
“哥,这种问题你之前就问过我吧。我觉得人的感情没什么好解释的……”
游天望叹息,稍微挪动身体。左肋下已经愈合的创口里,幻痛般突突跳着,仿佛有比污血还黏稠的物质即将冲涌而出。
“心帷对于我而言,
在游天同始终没等到下文、准备站起来揪他头发之前,他轻声说。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是我的精神支柱。”
游天同听着,换了条腿撑住自己的下巴,呆滞地一节节啃pocky棒。游天望当然不认为他能听懂,于是继续忧伤地闭上眼,等待妻子能垂怜地回复他的关切信息。
过了片刻,他却听游天同苦笑。
“精神支柱?那只是一个象征符号而已。活人没有符号那么简单。”
“你真的明白马心帷在想什么吗。游天望。”
游天望睁眼,被大哥所能使用的高级词汇蒙住。在辩驳和回避之间他选择语言障碍:“窝听卜洞。”
“别在这给我装外宾!”游天同捏紧零食包装,他开始肝疼,“回答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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