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我们的家】（1 / 3）

【38我们的家】

一看就是新居尚未打理的黑色大门由内打开。纪思久穿着浅蓝家居服站在门内，受伤的右手仍然戴着腕掌支具，用弹力绷带固定在胸前。

他温柔又含歉地笑：“小帷，真的不好意思……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马心帷也笑：“不用客气。我才应该不好意思，这几天都忙乱了，都没有发消息问你恢复得怎么样。”

“只是换药的时候还有一点疼。”纪思久让开一些，殷切道，“请进。不用换鞋。家里有点乱，不要介意。”

实际上他的家里没有什么可供杂乱摆放的陈设。简明得只有生活所需。装修也是开发商赠送的精装。而且即便已经干净成这样，他也定是拖着残躯在她来前收拾了两个小时。马心帷轻步走入，打量四周。客厅里开了电视当背景音。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两杯热水。真是难为他。

昨天她陪护游天望时，大衣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心有所感一般，借口想要透气，起身走向疗养病房自带的露台，避开现任丈夫，将手机解锁。

屏幕上果真显示出前夫发来的信息。

a纪思久：小帷。我已经出院回家了。勿念。

她站在露台装饰绿植的阴影旁，正斟酌着如何回复。思考时，数条消息又纷纷弹出。提示的嗡响像短促而接续的叹息。

a纪思久：抱歉。可以麻烦你来看看我吗。

a纪思久：因为我的手。

a纪思久：现在是语音输入。所以有句号。不是语气不好。

a纪思久：动画表情。

a纪思久：对不起。搞错了。我只是想发个表情。

她哑然失笑。正想回复时，她回头透过玻璃门看往游天望靠在床头等候她的病影。他显然一直在看着她，也清楚地看见了她面上的苦笑。与她对视的一刻，游天望想要回以讨巧的笑容，却只是更深凝着他那快要滴出墨水的目光。

如果他真有一直以来表现得那样颇具心机，他就能辨识出，她的表情是为其他人而反应。他还是太年轻了，脆弱的时候，因爱而生的忧惧就会写在脸上。

马心帷走回室内。她坐在落寞的丈夫床边，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

“天望。我去看看他，可以吗。”她含歉问道，“纪律的手好像伤得不轻。”

游天望讶异地擡眉，回应得有些磕巴：“当……当然可以。我也想着，出院之后要去拜访纪律。如果不是他帮我挡了一刀，我豆腐脑一样的脾脏可能就要完全摘除了……你这次去的时候，替我打个招呼好吗？”

他说着令人泛胃酸的玩笑，伸出手，轻轻把她的手机推回去，语气羞涩：“其实你不用问我，你关心他是理所应当的……心帷，你都让我不好意思了。”

马心帷笑笑。游天望伸出的手臂无力地搁在护栏上，犹豫着，又举起向她探近些，活动指尖，挑起她的垂发。

她察觉到他绷直手臂吃力的动作，竟配合地将身体倾靠向病床。如此他正好能够为她将长发勾回耳后。他眷恋地悬着手掌迟迟不想收回。铂金戒指像冰冷的银色游鱼，缠躲在她的发藻里。

银色的鱼圈咬着细尾，同样绕紧在她开始水肿的左手无名指上。次日下午晚些时候，马心帷站在前夫的新居客厅里，背着双手，擡头观赏乏善可陈的吊顶石膏线工艺时，纪思久就注意到了她的新戒指。因其款式过分普通，简直说不出与他们曾经的婚戒有何不同。

纪思久擡眼，看着她微微扬首的背影。他向来没有个人化的家居喜好，整个新居里都没有摆件或挂画。但当她站在这里，背景墙立即显得可怖地空荡。他皱眉退后两步，眼中便无法抗拒地现出以她为中心的装饰规划，蓝图清晰——比如射灯的光线太冷了。一个温馨的家不应该是这样。

“刚刚我从大门一路走进来，感觉这个小区环境很不错，绿化率很高，而且都是楼层不高的洋房。”大概感觉两人之间静了太久，马心帷回过身，走近他，找话题道，“你很会选房子。”

纪思久请她坐下。两人分坐在沙发两边。他左手捧起茶杯，放在膝上，语气柔和：“因为是婚房，考察了很久。小区环境很重要的。”

马心帷微怔，立即笑：“恭喜啊，我还没有……”

“不是。”

纪思久淡淡否认。两人理应早已失散的默契却又汇成了彼此理解的沉默。

“小帷，你上次送我回来的时候，应该就感觉眼熟了吧。”他继续说，“这里是我们当时挑中的婚房。”

马心帷没有应声。实际上她一进门就想起了整个户型和各个房间的朝向与大小：带阳台的四房，主卧面积也大。确实很适合结婚。

“这个户型，确实很适合结婚。”

他的话绕着热气氤氲的茶杯口打转，与她心中的思索几乎同声合辙。马心帷擡头看他。

“你眼镜又起雾了。喝热水就摘下来吧。”她平静道，“你的手需要换药吗，还是要掰手指活动一下？用不用我帮忙。”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却并未听她的话将眼镜摘下。被水汽蒙住的眼镜看起来很好笑，令她也以为镜片后他的眼睛在笑。

马心帷盯着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并非要开始彻谈的意思，而是在想要抽身离开前礼貌地喝一口主家的水。是这客厅的暖气太躁热了，所以她才想快些走。绝没有别的原因。

她迟迟没听见他的回答，于是放下杯子，扶着小腹站起身：“思久，不用我帮忙的话，我也不便多打扰你。你还要好好休息。不用送了。”

“这么快就走吗。”纪思久轻声道，礼貌微笑着擡头看她，“是因为要回去照顾他吗。”

“是因为他伤得更重吗，小帷。”

他仰脸看她时，虽然笑，却显得脸色尤为憔悴，淡色的嘴唇上还有几道仿佛长时间苦思而刻下的齿痕。

多喝点水吧，嘴唇看起来有点干。马心帷想。

“天望吗？他这些天恢复得还不错，基本可以自主下床了。”马心帷语气平常道，“没有什么伤势更重或更轻的说法……遇到那种事，你们两个都受苦了。”

水汽消去，纪思久弯眸，面上没有丝毫被与那个贱人相提并论的不快。

“你的手，确定没问题吧。”马心帷又问，“你不是说你的手怎么了吗。”

他仍然以自低处仰视的姿态，目光驯善地看着她，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却一语不发。马心帷疑惑已极，客套地挤出一个笑，退一步要离开。

茶几桌面微震了一下。是他猝然靠近时膝盖磕到了边角。

纪思久未及站起身，双膝却咚地重跪在地上。他左手伸高攥住她手腕，仰头看着她。

他双目在镜片后空茫地睁大，柔声说：“别走，小帷。”

马心帷表情略变：“……要我留下来陪你聊天可以直接跟我说啊。你这样是干什么，起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