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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们的家】(2 / 3)

“小帷,我就是很难直接对你说出那些话。”纪思久话语柔和,手中挽留的力气却无可撼动,“我和那些男人不一样……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勾引你。”

“勾引?”马心帷倒真的没想明白。就说一句“留下来磕点瓜子唠两句吧我的好前妻”有这么难吗。而且在她仅存的一些奇幻记忆里,似乎有人一边哭一边用玩具在她身后做着特技表演。这人是谁呢,真是好难想起来啊。

“抱歉,我的意思是纠缠……不道德的追求……过分主动……”

纪思久喃喃。他一向只是姿态淡然地等她回头。不需做得太多,只用独自受伤、痛苦,再等她反悔。就像小时候流着眼泪坐在书桌前变成只会写作业的机器,仿佛妈妈就会真的开始心疼一样。

但马心帷还没到辅导孩子作业的年纪。她只有愕然地看着眼前下跪的前夫。

“……思久,你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马心帷努力想找话安慰他,“……呃。你是我的前夫。”

“嗯,是吗。前夫有什么不同,前夫也可以有很多个。”比如游老二也可以变为前夫。纪思久闷闷笑。

“嗯……不一样。你还是我的初恋。”

如果结婚可以算一恋的话。啊,不对。这个初恋的形容并不准确,应该叫初婚对象才对。但话已出口,再改就过于伤人了。马心帷讪讪地想。

纪思久保持着拽住她手腕的动作,整个人僵住了。他震撼地盯着她:他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的地位能高成这样。

怎么。我是白月光吗。纪思久的五脏又开始酸痛地翻搅。游天同游天望两个贱没边的大小件货居然是我这月光之下照落的影子吗。形变未免也太严重了。

“真的吗……小帷。”

纪思久嘴角颤抖地笑问,将她的手拉近自己唇边。他的眼镜自鼻梁滑下一些,马心帷这才与他真切对视。

——难道泪痣就注定代表多泪吗。他一接触到她的视线,泪水便如发生某种反应般顺颊流下。与此同时他却还在虚假地微笑,和从业资格证上的照片相差无几。

简单陈设的空荡客厅里,一时只有马心帷的鞋底微微碾转的声响。她想退身离开,挣动的动作却很犹豫。

她的手臂在拉扯中逐渐绷直为会射伤他的箭矢。寂静的角力中,她看着他的脸颊贴上她的手心。

“小帷……”纪思久满足地在她掌中叹息,声气里带一些湿意。

“思久。”马心帷总感觉他在舔自己的手。她希望他好人的本质并未改变,只能皱眉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纪思久未答。他咳嗽着,擡膝挣扎着站起。马心帷想要借力给他支撑,他却已松开紧拽着她的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偏过头,摘下了眼镜。

一个肌腱撕裂的虚弱男人和一个失眠严重的倒霉孕妇相对无言。纪思久重新盯着她。读书过于用功的后果是他永远一副泪眼朦朦的样子,眼镜好歹能掩饰部分他的软弱。

但他的目光不是她认为的那样柔顺。

“我在想什么,你不会不知道的。小帷。”纪思久轻声道,“

仿佛噩梦在回响。马心帷后背一冷,忘记绕过他快步离开。他还是牵起她的手,眼睛一直未肯放松地盯着她。他像秋雨中水潭的眼睛,其中仿佛有漂转着腐朽落叶的漩流。

“起码去看看

他哽塞着,抽泣着,带她走入主卧。按开灯,房中布置一览无遗。纪思久偏过头,在冰冷的白光中,定定地看着她。

被拆放在床边的大幅结婚照,散落在干净梳妆台上的多张相片。毕业照。生活照。工作照。带相机日期发着呆坐在教室角落里的照片。散步时手机拍出的模糊笑着的照片。她在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场景里,探出头,看着已经无法拼合的她他二人。

马心帷的指尖先于惶愕的大脑先一步发出刺痛。手掌无措地捏紧,再捏紧,指甲深深刻入掌心仍无法放松。这一瞬间,她茫然不记得自己究竟站在谁的家里。明亮的冷光和他状似温柔的注视,把她的感知变得模糊。四壁第无数次向她挤迫过来。狭小的活动不开的空间,紧仄得仿佛拳头贴上了颧骨,把她塑造成蜷收得想要缩小到消失的形态。

即便是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时代,这样的地方,仍旧是她最不喜欢的家的形状。

“吓到你了吗。小帷。对不起。我只是一直不想收起来。”

他看着她,祈求原谅的话像一种潮冷的爬行湿痕,幻觉般爬上她的手腕,肩膀,锁骨,颈侧,下颌。最终来到能够订立誓言的嘴唇。

“我可以抱你吗。”

马心帷被他左臂怜惜地圈抱在怀中(虽然被他的护具硌得有点疼)。他轻轻拍抚她的后背,送来的话语仿佛在岸上吹奏愉神的乐曲,但她只是水底的沉尸,感官钝化,已经渐渐听不懂人言。她甚至无法知道他有没有侧过头吻过来,恐慌发作的僵硬让她只能站在他圈抱的安全范围内。视线也无法转弯,她直直看着他的双人床边。

婚照的玻璃内她自己的脸正巧被反光掩盖。

她想学习自己当时那样的笑容,装作并不在意般将这窘状化解,脸颊却开始抽搐。婚礼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仪式上她和他真的接吻了吗,还是只是作势共同弯身去咬一颗用棉线挂起的苹果。

“小帷,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瘦。”纪思久抱着她叹道。他们挨得足够近,不知他有没有透过她的皮肤筋节听见她牙关震颤打架的声音。

马心帷无暇回应。她分心地控制身体的发抖,并想要努力离开这个令她错乱的房间。即使她已经分不清出口在哪里。

“你还是睡不好,对吗。”

正像梦中毫无逻辑的场景移换,马心帷忽然意识到纪思久在侧上方弯身看她。在她错过的几秒钟或数十分钟里,他已经把她好好地安置在双人床上。而他坐在床沿,体贴地为她又整了整垫在背后的枕头。他的表情虚化在日落的昏黄中,但应当是在柔笑。

“小帷。我都知道了。你经常不舒服对不对?在怀上宝宝之前就反复睡不着,就像现在这样发抖。我应该早一点认识到。对不起。”他的手好像放在她的肚子上。拇指怜爱地摩挲。

“可是你像是怕我知道一样,去年提起离婚的时候那么坚决地要走。明明我是最爱你的人,小帷。我接受你的一切。我会陪着你去看医生。心理上的问题恢复起来可能很慢,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会好的。生活会回到正轨的。”

马心帷静静聆听她已经无法完全理解的语句,长睁着眼睛。她不在意他亲昵的抚摸。实际上她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上升。抑或下坠。

他喟叹着,低身向她伏靠,尽量紧密地拥抱着她。

“小帷。你只是生病了。你不是不爱我了。”他在她颈侧平静道。

马心帷忽然能听见自己的喉咙在飘颤。这颤声变成了她视觉通感中的一缕彩带,飞在天花板上轻轻发笑,而不是在他怀抱里被咬破颈子一样发出汩汩流血的湿响。

“可是思久。”她像刚学会说话一样费力地咬嚼着字音,抽搐着吭出勉强带笑的语调,“你如果……真的那么了解我。你就能明白我……我为什么要走。”

他朦胧的眼瞳转向她。他试图平淡地打断她的话,用脸颊去揾她湿润的脸颊:“小帷。你在哭。”

“我……在哭吗。”马心帷恍惚,歪着头失焦地看着天花板。眼泪不断流进耳廓,积蓄的冰冷仿佛溺水的错觉,令她努力把差点又要忘记的话收回木僵的舌头上:“哦。我。我为什么要走。思久。你不是,我的同学吗。你明明知道,我。我有多害怕回家。”

纪思久为她徒劳擦拭眼泪的动作显然顿了一下。

马心帷这次确定自己真的带着笑在说话:“我,不可能,回来。”她咳嗽,懵懂般自己又教自己读了一遍:“我不可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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