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涨潮之夜】（2 / 2）

好的谎言是不完全撒谎。无数令她失眠的念头里，她确实想到过他。

游世业不知为何感到咽喉痕痒。“你和他的感情，真的很好。”他咳嗽着，重复一遍。

随即他僵硬地站起身，开了天花板四角的柔和小灯，又取过酒精湿纸巾狠狠地把每根手指都拧了一遍。

马心帷心想，这爱俏的老公公果然有洁癖，看完书还擦手。但她目光无意中扫向沙发靠座，并没有见到任何书籍封面。只有游世业即将熄屏的手机。

她在他光线调暗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闪而过的画面，当然并非她面容的反光，而是她在某次团建合照里生无可恋假笑的样子。

马心帷木然擡头，正与回身的游世业对视。他已经擦净了手心，仍是一副比她还木然的眼神，清白做人。

“抱歉。我刚刚，不是在看书。是在看你们的照片。”他咬字重点在“你们”二字。带着亲情意味的借口，搭配他死人一样的语气，听起来天衣无缝。

马心帷迟疑：“哦……”她并不记得团建活动时游天望已经空降药业大楼了。

“他和你在一起之后，变化很大。当然，是往好的方面。”游世业缓步走回沙发旁，拿起手机，低目翻动，“小望虽然没在我身边长大，但近几年见证他求学、工作，乃至成家，让我很感慨。”

经他这么一说，马心帷却无法想象在道德水准在如今刻度之下的少年游天望会是什么样子。更青春，更漂亮，或是更阴险。她作为雇员，未被强求背诵雇主的人生行止，她也从未主动了解。也许因为她高速空转的大脑抗拒更多无关信息的介入：游天望作为一个鲜活人类的生活细节、以及细节下透露出的性格底色，刚刚试图接近她的记忆区域，就如同失控的转轮上被甩飞的仓鼠，消逝得无影无踪。

游天望。她确实不熟悉的枕边的陌生人。越咀嚼这个二世祖的名字越把他拆解得七零八落，看不清全貌。

从唯心主义角度来说，马心帷甚至可以独断地认为，他在与她相遇前的人生均不真实——他存在，只是因为她偷闲中的目光刚好扫向了二十楼办公区的自动门。门开了，她感知到一阵非阳刚之气可有的浓重香氛，所以那一刻，游天望才算在世界上花枝招展地诞生。

游世业并不知道马秘书正在失眠的亢奋里进行哲学思考。他机械地翻动相册里的照片，想使她确信他的舐犊情深。然而在他的私密收藏夹里，全是马心帷程度不一地在神游的表情，连半张小两口的合照都没有——即便有合照，也被他从中裁开了，只保留她的那一半。尤其是婚姻登记当天、纪思久拍的那些。相片中马心帷从来没笑得那么假过，以致于让游世业只看一眼就会被魔鬼替身。

游世业的冷汗此时才静静洇在衬衫后背。总不能说是好长辈不会用科技产品误将两人电子意义上裁定离婚吧。他又没那么老。

马心帷看他脸色在屏幕冷光中越来越阴沉，心里带着隐隐的别扭，在转身离开前客气道：“看得出来，您真的很关心天望。您别担心，他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我先上去，不打扰您了。早点休息。”

话未落定，游世业检阅照片的手指停滞。普通相册中，数以万计的工作截图、风景人文之间，终于给他找到几张游天望的照片。

保存标记是在游天望大出血那天。抱歉，游世业做大哥的治丧委员会主理已经手熟，应急管理又是sbl里很重要的章节。所以他在游天望被抢救的间隙里，默默搜找了几张爱侄曾经的照片，以应可能的讣告之需。

越往左滑，保存照片的时间越新，照片拍摄时段却越久远，画面也越模糊。

游世业漆黑的眼中，倒映着小侄子差一点被调成黑白照的俊脸。岁月往回翻卷，如同定格动画，游天望的漂亮面孔逐渐青雉。笑意也在逐渐消弱。直至变为与童真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空洞。

“对了。马秘书。”

游世业神色如常（也就是面无表情），擡头留住她。

“你们交往期间，他给你看过他以前的照片吗。”

马心帷停步，略为反应，笑了笑应道：“没有。天望比较害羞。”

游世业不确定自己的神情有没有变化。话语仿佛也非经他意愿说出。因为他很明显知道接下来的举动会带来怎样不堪的后果。他作为一个向来精密遵行社会规则的商人，不该这样做。

他将一切丑恶，归因于身体的失控。他虽然用着询问的语气，却已经向她翻过手机，展示屏幕上的相片。与游天望曾经请求他代为寻找那个梦中的救世主时的动作，微妙地照应。

“既然这样。你想看看

马心帷茫然地承接游世业难得如此直接的目光。他为什么会带着笑说话。不，不带着笑才奇怪。但她又为什么本能地起了轻微的寒颤。

她强笑点头，谨慎地靠近去看，离他还留有一段客气的距离。

画面对焦得不太好，马心帷起先只觉得手机屏幕上是片纯净的白色。一个面色苍白、削瘦、显得双眼更加空大无神的小男孩，穿着校服短袖白衬衫，垂手站在墙下，漠无表情地透过时间的噪点，与她相视。

游世业在观察她。深切地观察她。深黑瞳仁散大，不可言说的鬼魅。他在想象潭水被投破，或者深山的哗动。怨郁的快感从他身体深处涌起，他已经不会抗拒。他任由它涎水一般卑污地在舌根分泌。

“这是，游天望小时候吗。”

她的声音冰冷。

游世业适时将手机从她面前收回。“是的。”他平静道，“怎么了。男大十八变，他现在是和小时候不太一样。小时候长得更像洋人。”

马心帷沉默了许久，还是挣出一个笑容：“是的。他现在更帅了。”

“你们是女才郎貌。很般配。”游世业回以宽和的笑意和讨巧的句子，仿佛真要为这对表面上互相倾慕的佳偶感慨一句‘oh,youth'。可马心帷迟迟没有应接。

“小望是个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对他。”游世业语气更为柔软，继续说，“你会的。对吗。心帷。”

马心帷仿佛处在某种巨大的灾异中，被兜头而下的冷雾禁锢了言语和动作。游世业负手站在她面前，极有耐心地等着她神智回转。

而她再开口应答时，已经被严重的耳鸣纠扰得开始微微喘息。

“我……会的。”她磕磕绊绊地说，“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