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归来(2 / 5)
另一个地勤兵接了一句:“他不是敢,他是知道怎么飞。”
这句话落下时,程飞从侧方走进采访区。
他穿着陆航飞行服,头盔夹在臂弯里。三十二岁的程飞,早已经不是少年人的张扬。西北的风把他晒黑了一些,也磨硬了一些,可那股英气没有少,反而更明亮了。
他身形很挺,肩背宽而直,飞行服上的拉链拉到喉结下方,袖口还有试飞后留下的汗痕。刚从“云骁”上下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可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温柔的亮,是刚从风口、山谷和生死边界里飞回来,仍然压得住全场的那种亮。有个总师团队的年轻工程师站在旁边,低声说:“刚才那一段,真是人机合一。”
旁边年长的工程师看了他一眼,纠正得很轻:“不是人机合一那么简单。是他太熟这架机,也太熟西北的风。”
我站在采访位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一年半没见了。
我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想过他也许瘦了,也许伤得很重,也许疲惫得不成样子。可我没想到,真正再见到他时,他会是这样站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狼狈归来,不是秘密撤回,而是从长空之上,带着一场所有人亲眼见证的胜利,正大光明地走向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把他从心里放下。因为程飞这个人,哪怕你气他、恨他、怨他,等他真从风里走出来,你还是会第一眼就知道——
是他。
只能是他。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那一下短得几乎没人察觉,可我看见了。他的目光越过采访区、设备线和几名工作人员,落在我脸上。
隔着这段距离,我看见他眼底骤然掀起的震动。震动之后,是压下去的克制。他不能失态,我也不能。
摄像师小声提醒:“姚老师,可以了。”
我握紧话筒,走到采访位上。我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两米,可这两米,比从枫桦到西北还远。
镜头已经亮起红灯。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程飞同志,您好。我是总台军事频道记者姚瑶。”
程飞看着我。他的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几秒后,他擡手敬了一个礼。
“你好,姚记者。”
姚记者。这三个字落下来,我差点没拿稳话筒。
曾经他在枫桦总台楼下等我,懒洋洋地叫我“姚记者”,语气里总带着一点故意逗我的笑。后来在c国,在安全屋,他骂过我不要命,也让我忘了他。
可此刻,他站在镜头前,在所有人面前,只能叫我姚记者。我忽然明白,原来人真的可以在离爱人最近的时候,忍住想伸出去的手。
我大脑一片空白,背了无数遍的问题竟然想不起来,只好低头看了一眼采访提纲。
第一个问题。
“今天试飞过程中,‘云骁’经历了复杂山口风场和沙尘干扰。作为试飞员,您当时最关键的判断是什么?”
程飞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转向镜头。
“试飞不是和风险硬碰硬。”他的声音比过去更哑,像被西北的风磨过。“真正重要的是判断风险来自哪里,哪些可以修正,哪些必须退出。今天的情况属于可控范围内的瞬时干扰,我们按照预案切换,能保持航向和姿态,完成科目修正。”
我追问:“刚才那段山口科目,外场画面看起来很平稳,可塔台和保障区明显紧张了一下。对试飞员来说,那几秒最考验什么?”
程飞看着我,眼神很稳。
“考验判断。”
他说:“低空飞行留给人的时间很短。风场、地形、机体反馈、备份数据,哪一个是真问题,哪一个是瞬时干扰,必须尽快分清楚。该修正就修正,该保持就保持,该退出就退出。”
他停了一下。
“试飞不是逞强。真正的本事,是在所有人都紧张的时候,动作不变形。”
我继续问:“今天,很多观众第一次近距离了解陆航试飞。您怎么理解陆航试飞员的职责?”
程飞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他站在风里,声音稳得像刚才返场落地时的机身姿态。
“我们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胆子大。”他说:“我们是替后来上战场、上高原、进灾区的战友,把未知先飞一遍。”
这句话一出来,采访区边上的几个年轻地勤兵都擡起了头。
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完成这次任务后,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程飞看着我,目光久久没有离开,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看镜头。那几秒钟很长,长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耳边的风声,听见我心里那些压了太久的委屈、思念、怒气和庆幸,一点一点涌上来。
“回家。”程飞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镜头,重新落在我身上。“见我的未婚妻。”
现场忽然静了一瞬,摄像师的手都顿了一下。程飞声音很稳,可那稳里藏着一股谁都听得出的认真。
“然后,把欠她的红本补上。”
我呼吸停住,那一瞬间,我险些真的哭出来。因为这句话,我等了太久。我曾经在c国机场红着眼对他说,程飞,等你回来领证。
后来他失踪了,我怀孕了,小石头出生了。我在枫桦的雨里等,在西北的风里等,在每一个没有消息的夜里等。我等到孩子会翻身,会抓长命锁,会在睡梦里皱起眉头,像极了他爸爸。
可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站在镜头前,只知道欠我一个红本。却不知道,他还欠小石头半年的拥抱,欠我一场生产时没能握住的手,欠孩子第一声啼哭时他没赶回来,欠太多太多句“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硬生生把眼泪压回去。
“谢谢程飞同志。”我听见自己说。“也祝您和您的未婚妻,早日团圆。”
程飞看着我,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镜头还开着,他不能说别的,只能擡手,又敬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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