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归其位(1 / 4)
各归其位
程飞回到枫桦,是两天后的下午。
那天小石头刚睡醒,正趴在软垫上,努力伸手够一只黄色小鸭子。那只鸭子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怎么都够不到,急得小眉头皱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我妈坐在旁边笑:“这脾气,真随他爸。”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程飞。他换了一身常服,肩背依旧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行李袋。他看着我,眼底还有没睡够的红血丝。
我还没说话,他先低声问:“我能进去吗?”
我看了他一眼:“你儿子在里面。”
程飞走进客厅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我爸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奶瓶。程母坐在沙发上,眼睛一下子红了。程父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
程飞叫了一声:“爸,妈。”
程母眼泪掉下来,擡手就往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那一下不重,可程飞没有躲。
他低头说:“妈,对不起。”
程母听见这三个字,哭得更厉害,转身抹眼泪:“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媳妇生孩子你不在,孩子长到半岁你才回来。程飞,你这爸当的,开头就不合格。”
程飞没反驳,他只是看向软垫上的小石头。小石头也正看着他。父子俩第一次见面,隔着半间客厅,互相盯了很久。
小石头大概觉得这个陌生男人很奇怪,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趴在那里,胸前挂着那枚小小的长命锁,两只眼睛黑亮亮的,像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到底是不是危险目标。
程飞站在原地,竟然有点不敢往前。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程飞同志,复杂环境下综合处置能力呢?”
姚父差点笑出声。
程飞抿了抿唇,声音很低:“这个比山口横风难。”
我妈把小石头抱起来,递到他面前:“来,让爸爸抱抱。”
程飞伸出手。
那双手握过操纵杆,压过风沙,稳住过“云骁”在低空山谷里的姿态。可此刻接过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却僵得像第一次碰到完全陌生的装备。
小石头刚到他怀里,先愣了一下。下一秒,哇地一声哭了。程飞整个人僵住。客厅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哭弄得一慌,只有我妈反应最快:“没事没事,孩子认生。”
程母又心疼又想笑:“不认生才怪。你这个当爸的,头一回抱他。”
程飞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石头,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没有把孩子递出去。他抱得很笨,却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小石头的背,一只手护着他后脑,整个人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石头。”
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我是爸爸。”
小石头哭得更凶。程飞低头看着他,眼底疼得快要碎开,却还是一遍一遍低声说:“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怕孩子听不懂,又像怕孩子真的听懂。我站在一旁,眼圈一红。这半年里,我想过很多次他们父子见面的场景。我想过程飞会抱着孩子哭,想过他会手足无措,也想过小石头会不会不认他。
可真正看见这一幕时,我还是觉得很心疼。那个在长空里压住一切未知的人,败给了一个半岁孩子的哭声。
哭了一会儿,小石头大概哭累了。他伸着小手,胡乱抓住了程飞胸前的衣服。程飞立刻不动了。小石头攥住他的衣领,抽抽噎噎地看着他,哭声一点点小下去。
程飞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像看见了什么比试飞成功更珍贵的东西。
“姚瑶。”他声音很低,“他抓我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抓你怎么了?”
程飞擡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
“他认我了。”
我本来想说,你想得美。可看着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让他高兴一会儿吧。
——
第二天一大早,程飞就带我去了民政局。
他说“带”,其实不准确。
应该是拽。
早饭刚吃完,他已经把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回执全都放进了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等我。我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忍不住问:“程飞同志,你这是去领证,还是去执行突击任务?”
他把文件袋往怀里一夹,神色很正经:“性质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不能失败。”
我被他噎了一下,低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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