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里的影子(1 / 3)
沙尘暴里的影子
从心理工作站出来以后,我一直惦记那面黑玻璃。
车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西北的傍晚不像枫桦,枫桦的夜是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西北的夜却像一块沉重的铁。我坐在采访车后排,怀里抱着采访本,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本子上还留着心理辅导员说过的话。
——有些人越难受,越会假装正常。
我当时记下这句话的时候,笔尖顿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面玻璃后面有人。
这个念头很荒唐。心理工作站的测试室本来就有单向玻璃,里面有人接受评估再正常不过。可采访结束时,我擡头看过去,那一瞬间,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像在一片完全陌生的黑暗里,忽然听见了某种很熟悉的呼吸。
我看不见,可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姚老师。”同行的项目宣传员坐在副驾,回头提醒我,“前面风有点大,一会儿如果停车,别自己下去。”
我回过神,把采访本合上:“知道。”
周劲这次没有跟车。他上午开完军事频道远程选题会,下午被青岚项目办临时叫去协调素材回传。我现在名义上已经进入军事频道体系,日常选题归他管,但手续还没有完全转过去,我的编制、人事考核、外采设备和素材归档,仍然挂在社会新闻部。杨熙卡不住周劲的选题,却能在我旧档案上留下一句“流程风险”。
对一个刚调入军事频道的记者来说,这四个字够阴,也够麻烦。
周劲临出发前,还在电话里警告我:“心理工作站两个小时,结束立刻回来,不许加采访,不许乱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硬得像盖章,我当时还笑他越来越像领导,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骂得没错。
——
车队离开心理工作站不到二十分钟,天就彻底变了。
风从车身左侧猛地撞过来,轮胎在砂石路上轻轻一偏。司机立刻减速,前车的尾灯在黄灰色的尘雾里晃了一下,就完全消失了。
副驾的宣传员按住对讲机:“二号车呼叫一号车,前方能见度下降,是否原地等待?”
对讲机里全是沙沙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才传来断续回应:“继续……前方三公里有临时避风点……保持车距……”
司机骂了一句:“这风不对。”
我擡头看向窗外。原本的亮瓦晴天,忽然之间,彻底黑下来了,狂风肆虐,飞沙走石。
远处的天边像被人掀起了一整面土墙。黄沙从地平线尽头滚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能把车队整个吞进去。西北的云我见过,黑石山口的风我也见过,可真正的沙尘暴逼近时,还是让我心惊胆战。
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司机把车灯全部打开,车速降到很慢。外面的风越来越响,沙子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像一把把碎石砸过来。我下意识攥紧了采访本,另一只手护住小腹。
车队在风里艰难往前挪,就在这时,前车忽然停了。司机急踩刹车,车身一晃,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立刻翻上来。我咬住牙,擡手扶住前座椅背。
“怎么了?”宣传员问。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断断续续。
“设备车……后门没锁牢……箱子掉了……有人下车……”
司机脸色一变:“这种风下什么车?”
宣传员立刻抓起对讲机:“所有人不要离车!重复,不要离车!”
可风声太大,对讲机里的声音被撕得七零八落。前方十几米外,有个模糊的人影从设备车旁边绕了出去,像是在追被风卷走的器材箱。那人年纪不大,应该是项目组新来的工作人员,慌乱里根本没意识到沙墙已经压到车队侧面。
“回来!”宣传员急得拍车窗,“别追了!”
司机推门要下去,我比他更快按住车门:“我去喊。”
“你疯了?”宣传员回头看我。
我已经把采访本塞进包里,抓起防风围巾和护目镜:“我离得近。你们联系一号车。”
“姚瑶!”
车门一开,风像一只巨大的手,直接把我往外掀。我差点站不住,扶着车门才勉强稳住。沙子劈头盖脸打过来,护目镜外面一片浑浊,连十米外的车灯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团。
我弯下腰,压低身体往前走。
“回来!”我冲那个人影喊,“别追箱子!回来!”
风把我的声音瞬间撕碎。
那人似乎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可就在这一瞬,旁边卷起一股更猛的横风,地上的器材箱被吹得滚出去,他本能又追了两步。
我心里一急,也往前冲了几步。
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风向变了。
沙尘从侧前方猛地扑过来,车灯一下子全没了。我眼前只剩一片黄灰色,脚下的路面也看不清。我停下脚步,想回头,却发现身后也已经没有了车影。
胃里翻涌得厉害,胸口发闷,耳边全是风声。
我按住小腹,强迫自己站稳,不能慌,不能跑,越跑越容易偏方向。护目镜边缘进了沙,刺得眼睛生疼。我伸手想去摸对讲机,才想起那东西在车上。
真行。
姚瑶,你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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