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第一课(1 / 4)
大漠第一课
火车到青岚市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六点半。
快到站的时候,广播响了,我睁开眼,看见窗外已经有了灰白的天光。远处的山像一排沉默的影子,站在晨雾后面。
周劲坐在下铺,低头整理相机包和三脚架,动作很利索。他好像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缓冲,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就能立刻进入状态。我顶着一头乱发从铺上爬下来,差点踩空。他伸手扶了我一下,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嗓子还是干。
“这儿怎么这么干?”
周劲把背包拉链拉上,说:“还没下车。”
我愣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下车更干。”
我没忍住骂了一句:“程飞真会挑地方。”
周劲没接话,只把我的大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往肩上一扛。
火车停稳后,我们跟着人群往外走。青岚站不大,站台上风很大,明明是夏末,太阳还没出来,我却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干硬的热意从地面往上冒。风从站台另一头灌过来,带着沙子。我刚走出车厢,想深吸一口属于西北清晨的新鲜空气,结果一口气吸进去,喉咙里全是土味。
我当场咳了起来。周劲站在旁边,语气平静:“欢迎来到西北。”
我一边咳一边看他:“你们这儿空气里有调料吗?”
“有。”
“什么?”
“沙子。”
我:“……”
很好。大漠第一课,别随便深呼吸。
出了站,风更大。青岚火车站前的广场很空,地面是灰扑扑的,远处停着几辆出租车,还有几家刚开门的早餐摊。锅里冒着白气,有人在卖牛肉面,还有人在烙饼,香味混着风沙扑过来,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粗糙感。
我背着包站在广场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站。三天前,我还在枫桦的雨夜里和凌轩告别,和卡布奇诺、罗纳尔多告别。现在一转眼,雨没有了,梧桐树没有了,连空气里的湿气都没有了,只剩下风,一阵接一阵,吹得人脑子都清醒。
周劲把行李往一辆越野车后备箱里一塞。
我问:“现在去哪儿?”
“祁北驻训基地。”
“程飞在那里吗?”
他关上后备箱,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不知道。”
我盯着他:“不知道你带我来?”
“先工作吧,小姐。”
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可能不会太顺。周劲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他像一块路标,指哪儿算哪儿,但你要是问路有多远、前面有没有坑,他大概率只会回答你一句,到了就知道。
车开出青岚市区后,路两边的房子慢慢少了。最开始还能看见低矮的楼、加油站、小卖部和一排排白杨树,再往后,绿就越来越少,只剩大片戈壁。天很高,云也很散,远处有山,山脚下是灰黄色的荒滩。路并不算差,但风太大,车窗外时不时有沙子卷起来,茫茫隔壁,几乎看不见人影,连牛羊都很少。
我坐在副驾驶上,本来想拍几张空镜,结果车一颠,相机差点撞我鼻梁上。
——
快到中午的时候,祁北驻训基地到了。
基地不大,至少从外面看并不威风。低矮的营房被太阳晒得发白,围墙外有几排防风林,树叶上都是灰。远处有训练场,有车库,有几辆蒙着迷彩网的车。旗杆立在风里,旗面被吹得很紧,发出猎猎的声音。我下车的时候,刚想开口说一句“这就是祁北基地”,结果一阵风迎面过来,我又吃了一嘴沙。
我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周劲看着我的狼狈相,笑了一下。
门口岗亭里的年轻战士给我们登记。他年纪很小,皮肤晒得黑黑的,看见我是记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问我:“您是枫桦来的姚记者?”
我点头,拿出证件:“对。”
他看着证件,又看我一眼,表情有点兴奋,但又努力绷住。他把证件还给我,说:“欢迎来祁北。”
我刚想客气两句,周劲已经把我的设备包从后备箱里提出来,往我怀里一塞。
“先去后勤班。”
我愣住:“不是先去宣传办公室?”
“办公室午休。”
“那后勤班不午休?”
“他们今天有任务。”
我以为他说的任务是补给运输,或者训练保障。结果十分钟后,我站在后勤仓库门口,看见一张摊开的基地平面图,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每个人表情都很严肃。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点,食堂、粮仓、垃圾点、宿舍后墙,每一个圈旁边还写了编号。我心里一紧,立刻进入记者状态,掏出录音笔。
“这是在研究什么行动?”
一个中年班长擡头看我,表情非常沉重。
“灭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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