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第一课(2 / 4)
“什么?”
“灭鼠。”班长指着平面图,“这边,三号粮仓后墙,昨天晚上发现敌情。这里,食堂排水沟,疑似活动路线。还有这里,宿舍后门,目击过两次。”
我低头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教鞭。
“你们灭鼠还开作战会议?”
班长很严肃:“记者同志,老鼠不讲武德。”
周劲补刀:“去年有只老鼠咬断了通信线,级别不低。”
旁边几个小战士立刻笑了。班长回头瞪他们,他们又赶紧憋住。我努力让自己保持专业,问:“所以这次行动代号是?”
班长说:“粮仓保卫战。”
我沉默了三秒,郑重地点开录音笔。
结果录音笔“咔”了一声,卡住了。
我低头按了两下,没反应。再一看,按键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一点沙。我当场僵住。一个小战士凑过来看,认真说:“姚记者,你这个设备防沙等级不行。”
我说:“它以前在枫桦挺行的。”
小战士说:“枫桦有沙吗?”
我:“……”
周劲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大漠第二课,精密设备别站风口。”
我忍了忍,没忍住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看起来像知道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很好。我被沉默羞辱了。
灭鼠会议持续了二十分钟。后勤班长把每个人分了工,有人负责封堵洞口,有人负责放捕鼠夹,有人负责检查粮袋,有人负责夜里巡逻。整个流程严谨得像真的要打仗。我起初觉得好笑,可听着听着,又觉得不是那么好笑了。这里离城市太远,补给来一趟不容易。粮食、饮水、电线、通信设备,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整个基地运转。老鼠在城市里只是烦人,在这里却真的会坏事。
我在采访本上写了一句:小事在荒漠里会变成大事。
班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句能不能别写?”
我问:“为什么?”
“显得我们基地被老鼠欺负了。”
我想了想,说:“那我换一句,祁北基地高度重视后勤安全。”
班长满意了:“这个好。”
从后勤仓库出来,我以为终于能采访一点正常内容,结果周劲带我去了食堂。食堂里正在蒸馒头,热气把窗玻璃熏得一片白。炊事班王班长是个圆脸中年男人,胳膊很粗,脸上带着被油烟熏出来的红。他一见我,就像见到了重要领导,直接端出一大盆馒头摆在我面前。
“姚记者,你别小看这个馒头。”
我看着那盆馒头,认真问:“它有什么特殊之处?”
王班长把围裙往腰上一系,说:“它熟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我问:“然后呢?”
“这还不够特殊?”王班长不服气,“我们这儿海拔高,风干,面不好发,水开得早。新兵刚来的时候,一个个觉得自己能吃苦,结果第一顿夹生饭下去,全蔫了。你们城里人觉得馒头简单,在这里,馒头蒸熟就是本事。”
旁边一个小战士一边削土豆一边说:“王班长有句名言。”
我很配合地问:“什么名言?”
小战士学着王班长的语气:“理想可以很远大,馒头必须先蒸熟。”
整个食堂都笑了。
我也笑了,然后把这句话写进本子里。王班长看见了,很满意,说这个可以写。他还给我讲高原蒸馒头要怎么控制火候,水少了不行,发过了不行,沙尘天,门窗不能开太久,不然面盆里都能落一层灰。我听得很认真。说实话,这不是我以为的西北军营采访。我以为我会看到非常热血的训练场,看到喊口号、出任务、风沙里的背影。可到了这里,我第一个正式采访的是灭鼠,第二个采访的是馒头。
但很奇怪,我并不失望。因为这些东西很真实。真实到让我觉得,程飞如果真的曾经属于这里,那他一定也吃过这样的馒头,也在这样的风里闭过嘴,也可能在某个夜里跟老鼠斗智斗勇过。
想到这里,我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里以前有没有一个叫程飞的人?”
食堂里的笑声停了一下。
王班长低头去翻锅里的土豆,语气很自然:“没听过。”
削土豆的小战士说:“我们这儿姓程的倒是有一个。”
我立刻问:“谁?”
“程会计。”
我一怔。
小战士说:“五十六了,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人。”
另一个小战士小声接话:“也不好说,爱情不分年龄。”
食堂里又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大家可以和我开玩笑,可以跟我讲馒头和老鼠,可以让我拍食堂,拍仓库,拍他们灰扑扑的水壶和晒在门口的迷彩服。可一旦我提到程飞,这个名字就像一粒沙落进了机器缝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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