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落的美梦（1 / 1）

剥落的美梦

回国后的第三天，枫桦市下了一场暴雨。

我坐在市中心一家隐蔽的私人手作工作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美女，你确定不用针刺的永久色料，只用这种进口的草本果汁复刻？”

年轻的手艺人调好了一小碟暗红色的草本植物膏体，看着我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处、锁骨下方那一枚已经有些开始泛黄、变淡的心形吻痕，有些可惜地问：“这种果汁半永久只能在皮肤上留两到三周，后面新陈代谢一到，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用针，就用这个。”我抿了抿依旧有些结痂的唇，轻轻摇头，“我是出镜记者，台里政审和纪律严，不能留洗不掉的文身。两三周……足够了。”

现在是回国后的第三天。距离他给我的“七天之约”，还有最后的九十六个小时。

我算好了时间，等到了这周五上午九点，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面的时候，这个用草本果汁复刻的暗红色吻痕，恰好会呈现出最鲜艳、最灼热的颜色。

我擡手摸了摸包里那个被我视若珍宝的战术短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程飞，我想看看，你瞧见这个永远赖不掉的‘负责印记’，会是个什么精彩的表情。

——

下午两点，枫桦电视台，总台表彰大会大礼堂后台。

“瑶瑶！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我刚推开化妆室的大门，一个温热柔软的身躯便带着熟悉的香水味，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了我。

是杨熙。

她今天穿了一件得体的职业套裙，脸上精致的妆容无懈可击，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声音里全是闺蜜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后怕：

“看到c国那些新闻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谢天谢地，你平安回来了，听说你这次立了大功，一等功臣章和全国最佳战地记者的提名都下来了，我就知道你最棒！”

“谢谢你，杨熙。”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有些好笑地推开她：“我这不是没事嘛。我的卡布奇诺（金毛）和罗纳尔多（乌龟）还好吧？出国前多亏扔你那了，不然非得饿成标本不可。”

“都好，被我养得可肥了呢，卡布奇诺现在都会自己叼着空瓶子扔垃圾桶了。”

杨熙扑哧一声笑出来，语气里满是闺蜜间的纵容。然而，就在我们笑闹着拉开距离、衣服纽扣被微微挤散的一瞬间，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无意识地扫过我的脖颈，目光钉在了我左锁骨下方那一枚妖异暗红色的齿痕上。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杨熙原本带着笑意的双手僵硬了一下。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有什么情绪在一寸寸地凝固、下沉，随后被一层得体的笑容生生遮盖过去。她当然知道这种痕迹意味着什么了。

离婚之后，凌氏集团的千亿资本与杨熙彻底切割，她在一夜之间名声跌落谷底。可当我载誉而归、马上就要破格提拔变成新闻部副主任、做她的顶头上司时，凌轩这几天也为了我的事情无微不至地亲自护航，甚至连凌氏顶级的律师团都特批留守在总台附近。

人性的落差与幽微的失衡，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在安静的化妆室里缓缓流淌。

“这痕迹……挺特别的。”

杨熙很快收敛了眼底的失神，将话题从卡布奇诺身上扯了回来。她体贴地从桌上拿过一柄粉刷，递给旁边的化妆师，半开玩笑道：

“一会儿上台可是全网直播，还有总台高层和陆航大队的代表在台下。这痕迹太野了，可得让老师用遮瑕膏遮结实了，不然那些老学究又得拿你三年前那档子‘作风问题’说事了。”

“知道了，大主持人，就你心细。”我浑然不觉，笑着闭上眼任由化妆师用厚重的遮瑕膏将那一处绯红彻底抹平。

杨熙微笑着站在一旁陪我，帮我整理着裙摆。而我沉浸在对程飞七天后的甜蜜美梦里，浑然不知这平静的枫桦市台前幕后，正有一张多方博弈的网，在悄然收拢。

——

下午三点，表彰大会正式开始。

璀璨的聚光灯将整个大礼堂照耀得如同白昼。台下，无数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闪光灯疯狂闪烁。第一排，坐满了总台的各级高层，以及几位面色威严、穿着笔挺军装的陆航大队政治部领导。

“下面，让我们有请，本年度全国最佳战地记者、一等功功臣章获得者——姚瑶！”

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我提起黑天鹅礼服的裙摆，踩着高跟鞋，从容而骄傲地走向舞台中央。

台下，杨熙站在台侧的阴影里，像往常一样，怀里抱着台本，眼神温柔地看着我，带头鼓着掌。凌轩坐在前排的贵宾席上，指缝间夹着没有点燃的香烟，深邃的桃花眼静静地凝视着聚光灯下的我。

颁奖、授勋、领导致辞。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然而，就在表彰大会进入到最后的媒体自由提问环节时，台下的空气突然沉了下去。

前排，一名穿着格子衬衫、眼神刻薄的男记者突然抢过话筒，他的声音通过大礼堂的环绕音响，刺耳地引爆了全场：

“姚瑶记者，首先恭喜你载誉而归。但在全网直播的今天，我代表部分媒体提出一个公众质疑。据我们收到的内部匿名举报，三年前你为了留在枫桦市总台，曾涉嫌通过私人关系，与陆航大队某飞行员伪造军婚证明来躲避编制下放。请问总台树立的这位一等功臣，在私德和作风上，就是这样欺瞒组织的吗？”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大礼堂在刹那间死一般寂静。

台下的台长和高层脸色瞬间铁青，那几位坐在前排的陆航大队军官也眉头紧锁。无数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密集成了一片，充满审判与窥探地直直逼向我的脸。

第一枪，带着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巨大恶意，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重重砸在了我头上。舞台中央，全网直播的镜头前，我微微握紧了话筒。而台下的凌轩，也在这一瞬间，眼底寸寸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