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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肢手术(1 / 2)

截肢手术

这一夜,山区野战医院的灯光忽明忽暗。

我坐在床边,指尖触碰到的是他冰冷的、不再有回应的手指。

凌晨四点,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病人的内脏出血点止不住,这里的设备根本做不了开腹探查!必须立刻转院到c市中心医院!”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担架床滑轮撞击地面的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直升机五分钟后降落,座位有限,除了医护人员,谁也带不了!”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剧烈麻木让我险些栽倒。我跌撞着冲过去,死死抓着那位首长的衣袖,颤抖着手翻开包,是一张签过字的《结婚申请登记表》。

“我是程飞的妻子。”我的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面,请让我陪着他。哪怕只是在飞机上看着他,求你们……”

首长看着那张申请表,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木乃伊”,眼底闪过一丝极沉的悲恸。

“……让她上机。李杰,你带人坐车赶过去。”

直升机在夜色中起飞。

巨大的轰鸣声在机舱里回荡。我蜷缩在舱角,看着医生们在颠簸中给程飞挂上一袋袋暗红色的血。那一刻,我多希望这架直升机的驾驶员是程飞。如果是他在,他一定会回头告诉我:“姚瑶,别怕,我带你回家。”

可现在,他是我唯一无法降落的航线。

……

c市中心医院。

长达十个小时的手术,我像一尊石像守在手术室门口。

当朱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的那一刻,他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程飞伤得太重了,右肩碎裂,双腿多处粉碎性骨折并伴随严重的挤压综合征。姚瑶,就算勉强活下来,他也必须面临截肢。而且,他的心肺受损超出了负荷,后半生可能……”

“只要能活着,瘫了也不怕。”我打断他,声音冷得让自己都害怕,“我养他,我当他的腿。”

“我们会尽力。”朱医生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不是尽力,是必须治好他。”

朱医生叹了口气,把下半句残忍的话吐了出来:

“伴随并发症,可能活不过三年。”

三年。

这一千多天,是我求来的全部了吗?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我转身冲向走廊,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袋、水果皮、废纸屑撒了一地,狼狈得就像我此时的人生。

三年?

我盯着手术室那道紧闭的门,在心里破口大骂。

程飞,你要是敢只给我三年,我就在那张结婚申请表上写满你的坏话。

我重新推开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cu)的门。

他又躺回了那里,依旧是那副一动不动的样子。

程飞,你醒醒。

你不是说你是特级飞行员吗?

你不是说你知道哪片云会下雨吗?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的这场雨,到底什么时候能停?

……

c市的冬夜比枫桦市更潮湿,寒气顺着医院破旧的瓷砖缝隙往骨缝里钻。

转院后的前三天,我几乎没有合过眼。icu外的长廊成了我临时的家,我就坐在那个正对着监护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像一尊时刻准备冲锋的石像。

李杰劝我去附近的招待所眯一会儿,我摇头。我怕我一合眼,程飞在那边断了气,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喊他回来。

口粮是托护士去食堂打的冷馒头。咬一口,掉一渣,嗓子眼疼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得混着冷水才能硬生生地咽下去。我不能倒下,程飞还没睁眼,我得替他把这口气守住。

第四天,程飞的父母终于赶到了。

二老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程父曾是参与过航天任务的技术大拿,可此时他扶着墙,那双稳了一辈子的手,在接过朱医生递来的《病危通知书》和《拟行截肢手术告知书》时,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姚瑶,医生说飞飞这腿……坏死得厉害,怕引发败血症。”程父老泪纵横,看着我,“如果不锯,命可能就没了。可他要是没了腿,他再也不能飞了啊!”

朱医生神色凝重地看着我们:“血氧和生化指标都在掉,我们这里的技术储备,保命的唯一方案就是截肢。如果不签,可能撑不过今晚。”

我拿过那张薄薄的纸,指甲死死陷进肉里。

我想起程飞在西北母校操场上跑圈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风里、背脊笔直得像一杆枪,想起他那天在山口上把我往身后一带,整个人稳得像山。他是天之骄子。他的骄傲是长在骨头里的。如果有一天,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再也不能飞了——

我几乎不敢往下想。

“朱医生,”我嗓子哑得厉害,眼睛却烧得发红,“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如果不锯,败血症会夺走他的命。”朱医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这不是选择题,这是生死题。”

那张“拟行截肢手术告知书”在我的指尖下被捏得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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