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肢手术(2 / 2)
“不能切。”
我死死盯着那张片子,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肺腑上,“只要还有哪怕一毫米的神经没有坏死,就不能切。”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医生显得有些焦躁,“这是专家给出的评估!”
“那就请更高等级的专家!”我猛地擡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他是飞行员,腿就是他的命。如果切了,他醒过来,你让他怎么活?”
走廊尽头响起了急促的军靴声。
刘主任带着军区总医院的专家团队破门而入,那一瞬,原本沉闷的空气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先别签!”刘主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首长有令,程飞这样的飞行员,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必须按最高标准保全功能。”
那一刻,我感觉压在肺部的巨石被掀开了一角。
看着父亲颤抖的双手,看着专家们迅速接手,我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所有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干。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那枚陨石坠子贴着皮肤,烫得惊人。
刘主任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擡手抹了把汗,语速快得惊人:“我们把军区总医院的创伤和抗感染专家都调过来了,马上二次会诊。”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是从深渊边上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
接下来的十七天,是漫长的深渊之旅。
每一次清创,每一次引流,都像是在他伤口上再次刻刀。他的身体像是被锁在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里,所有的感官都被切断了。
我每天只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
我像个苦行僧一样,跪在他病床边,用温水一遍遍擦拭他指缝里的机油残渍。那是他在那架失控的飞机上,为了避开民房而最后一次留下的痕迹。
“程飞。”我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是特级飞行员,你比谁都懂天气。现在是冬至,寒气最重的时候,你还要睡多久?”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真把那盒子里的照片全烧了。还有你那张‘没领成’的结婚申请,我也一并撕了,让谁都找不到咱们的关系。”
我每说一句,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就会轻轻跳动一下。
起初我以为是幻觉,直到第十八天。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的金光透过百叶窗,刚好洒在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我习惯性地擦着他的指尖,轻声念叨着他答应过要带我吃的那家热干面。
当我说到“加两份辣子”的时候,那根始终维持着平稳节奏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极轻、极慢地,蜷缩了一下。
那一刹那,仪器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报警声,是心跳加速的信号。
我猛地擡头,盯着他那双紧闭的眼帘。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他的眼珠,极其艰难地、痛苦地转动了两下。
“程飞……”我颤着声,甚至不敢大声叫他,怕这只是又一场虚无的梦,“你听得见吗?我是姚瑶。”
他没有睁眼,但他原本垂落在身侧的左手,却在本能地摸索。
他在找什么。
找了半天,摸到了我的手腕。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扣住了我。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没醒,但他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引力,抓住了那个会带他回家的坐标。
那一刻,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星辰坠落的声音。
我反握住他,在那冰冷的手背上印下无数个吻。
“别怕。”我忍着眼泪,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寒冬里敲碎了冰,“我在这儿。”
“只要你敢睁眼,我就把命都赔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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