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1 / 2)
作茧自缚
枫桦市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街道两旁的枫叶和桦树叶被冷风吹得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的金黄与赤红。
周六的一个下午,我刚跑完一个突发火灾的现场,正坐在采访车里整理录音,手机屏幕上那个存了一周、却从未拨通过的内部号码,突然亮了起来。
我心跳漏了一拍,清了清嗓子接通:“程飞?”
“嫂子,我是李杰。”电话那头没跟我客套,声音极沉,“程队走得急,宿舍没腾干净。麻烦你过来一趟,帮他把私人物品收走。”
我皱了皱眉:“你没跟他一起走?”
“我留后处理装备移交,下周三过去。”李杰顿了顿,“你先过来吧,见面说,带上身份证。”
一小时后,我打车到了部队大院,李杰带我办完了手续,一起回到程飞的宿舍。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书桌。床上是被压成直角的豆腐块,干净得没有任何人气儿。李杰递给我一个迷彩旅行包:“他除了制服,常服没几件,都在柜子里。你帮着装一下,我去隔壁签个字就来。”
我拉开铁皮柜。里面挂着两套笔挺的军装,底下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黑色私人收纳盒。锁头没扣严,虚挂着。我随手拨开锁扣,掀开盖子,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盒子里没有任何贵重物品,只有一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粉白格子棉睡衣。正是半年前华山招待所里,他穿过的那套xl码女士睡衣。
门响了,李杰拿着两张单子走进来,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收纳盒,停顿了两秒。
“原来这衣服是你的。”李杰一笑,给我倒了杯水。
“嫂子,我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你,半年前你们去西安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半年前?”我把睡衣放回盒子里,“遇上落石,他替我挡了一下,肩膀和手受了点伤,怎么了?”
“受了点伤?”李杰苦笑了一声,眼眶突然红了,“嫂子,程队从华山回来的时候,是直接被救护车拉进军区总医院的!右肩肩胛骨重度骨裂,右手掌心缝了十一针,还有严重的创伤感染诱发急性肺炎。他整整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大半年都没法上机拉操纵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格子睡衣几乎要掉在地上。
骨裂?缝了十一针?!
那个在招待所里,一声不吭地让我拿碘伏给他消毒、还冷静地教我怎么包扎的男人;那个在下山路上,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忘了”的男人……他到底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们去医院看他,问他怎么弄的。”李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轻描淡写地说是下雨路滑,自己不小心从石阶上摔下去了。”
“可是嫂子,程队是谁啊?他28岁,立过一等功,野外生存考核第一的王牌飞行员。别说是一个开发完善的华山,他就是去爬珠穆朗玛峰,闭着眼睛都不可能摔成那副惨状!”
李杰死死盯着我,眼底有一种压抑的痛心:“我们都知道他在撒谎。他那身伤,绝对是拿命去护着什么人才能留下的。”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一滴滴砸在手里的粉色格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李杰指了指我手里的盒子:“这大半年,他把这件衣服锁在柜子最底下,谁问跟谁急。他那么一个有严重洁癖和强迫症的人,把这玩意儿当命一样护着。他是个糙汉子,嘴笨,不会说情话。但他对你什么心思,我们全中队都看得明白。”
“可是你呢?”李杰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刺,“嫂子,我知道当军嫂苦。一年见不到几次面,随时要担惊受怕,连生病了都得自己扛。你是个知名记者,见惯了花花世界,受不了这种随时可能守寡的日子,我们能理解,程队也能理解!你大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他,他绝对不会死缠烂打!”
“谁说我受不了?谁说我怕了?!”我猛地擡起头,红着眼眶毫不退让地吼了回去,“是他自己把我推开的!他在华山亲口对我说,让我找个正常人过日子,是他单方面关机玩消失的!你凭什么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因为他怕连累你!”
李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铁皮柜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震得我心头一颤。
“他刚参加完战友的葬礼,转头就在华山上受伤了!他知道自己干的是随时可能回不来的活儿,他怎么敢拖你下水?!”李杰眼眶通红地瞪着我,“他明明爱你爱得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偏偏要装绝情把你推远。可你倒好——”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委屈和嘴硬,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李杰深吸了一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我,脸色突然彻底冷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失望的冰冷。
“既然他拿命护着你,我敬你,叫你一声嫂子。”李杰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但你如果嫌弃他的身份,为了拿他当气别人的工具、当你在同事面前炫耀的资本,那你这次玩得太过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皱起眉。
“我胡说?”李杰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啪”地拍在桌子上,“你知不知道,你搞出的那场荒唐的假结婚,差点把他这身军装给彻底扒了?!”
我猛地擡起头:“假结婚?你怎么知道的?”
我扫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我台里那个死对头同事发的朋友圈截图。照片里,孙兴拿着那本□□,旁边是穿着西装的程飞和我。高清,□□。
“谁发出去的?”
“谁发出去的已经不重要了。”李杰盯着我,“这张照片,三天前被直接举报到了西北基地的政治部。”
我迅速冷静下来,记者处理危机的本能开始占上风:“那证是我自己拿特种纸ps打印的,不是买的伪造证件。婚礼是个恶作剧,程飞事先不知情,是被我硬拉上台的。我去跟你们领导解释。”
“晚了。”李杰冷冷地打断我。
我皱眉:“什么意思?”
“程队那天落地西北,保卫处的人直接在停机坪把他带走了。”李杰紧握着拳头,骨节泛白,“调查组拿这张照片问他怎么回事,问他是不是地方记者哗众取宠。”
我盯着他:“他怎么说的?”
“只要他说不知情,说是你伪造的,他顶多是个失察,背个警告。但地方公安会立刻介入查你‘伪造国家机关证件’,你的工作全毁,甚至要被拘留。”
李杰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抖:“他在调查组面前把所有雷全扛了!他说是他在路边找人办的假证,婚礼也是他非要办的。他知情,他自愿,他全权负责。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僵在原地。
“顶风作案,败坏军纪。上面震怒。”李杰说,“他现在被关在西北基地的禁闭室,无限期停飞。记大过,降职,甚至可能强制转业。程队临走前让我瞒着你,说大不了退伍回地方,到时候就能光明正大娶你。”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歇斯底里。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咬着牙骂了一句。
李杰愣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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