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信近忧（1 / 2）

远信近忧

第二十五章远信近忧

信送到太素宫的时候，许静玄正在后山的银杏树下打盹。

秋天了，银杏叶开始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她一身。她没有用灵力驱赶落叶，就那么靠着树干坐着，任由叶子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自从沈素心走后，她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次，站在窗边，看着后山的方向。不是等什么，是习惯了。

弟子把信送来的时候，她没有接。“念。”她说。

弟子展开信纸，念道：“归墟核心意识已转世为人。建议联席会议讨论处置方案。紫霄阁，沈嶂。”

许静玄睁开眼。银杏叶从她眼前飘落，金黄色的，边缘有些焦枯。她看着那片叶子落到地上，翻了个身，又被风吹走了。

“送信的人呢？”

“在客堂等着。”

“让他回去告诉沈嶂，太素宫收到了。至于参不参加联席会议，等掌门决定。”她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去吧。”

弟子走了。许静玄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满地的金黄。三百年前，这棵树还只是一棵小苗，是师父沈渊从山里移栽过来的。他说银杏树好看，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像铺了一层金子。那时候素心还在，才七岁，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指戳土，问师父：“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师父说：“等你长大它就长大了。”

树长大了。素心长大了。师父不在了。

许静玄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正堂。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她在想事情。沈嶂的信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他已经在行动了，只是需要一个“联席会议”来给他的行动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其他宗门会怎么回应？天剑宗说过“不参与”，但那是陆沉渊的遗言，现在的天剑宗掌门未必认这笔账。清音阁的柳如是明确表态要保素心，但清音阁不是九大宗门之一，说话没有分量。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她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她不知道该写给谁。写给素心？她在竹舍，没有固定的传讯方式，信送不到。写给其他宗门的掌门？他们不会听她的。写给柳如是？柳如是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银杏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拿起那片叶子，看着它，看了很久。

竹舍里，陈絮在晾衣服。她把洗好的道袍一件一件地抖开，挂在竹竿上。风很大，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没有手脚的人。沈素心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地图。她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不是师父信上那些收信人的位置，而是素音感应到的、那些停滞不动的碎片的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这三个地方的碎片很久没有移动了。素音说它们像是在等什么，不是迷路，是故意停在那里。”

谢九音凑过来看。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深棕色的了，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她看东西的方式没有变——还是那种微微眯着眼、瞳孔快速收缩扩张的习惯，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

“这三个地方都不近。最近的一个，从这里出发也要走五天。”

“所以不能现在去。素音的身体还不够稳定。”沈素心把地图折起来，放回铁匣。

素音从老槐树下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她的影子已经是纯黑色了，和正常人的影子没有区别。她的身体也完全不透明了，在阳光下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汗毛。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只是穿着的白衣有些旧，头发有些长。

“我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说。

沈素心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多远？”

“很远。不是人，是信。有人在写信，写关于我的信。不是一封，是很多封。信的内容我不清楚，但信上的气息让我不舒服。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你，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你知道他在。”

谢九音站起来，走到院子边缘，看着竹林深处的方向。她的神识已经探出去了，覆盖了方圆数里，没有发现任何人。

“不是人靠近，是信息在靠近。九大宗门之间在通信。沈嶂的信已经送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九音转过身，“赵恒撤回紫霄阁的时候，我就知道沈嶂不会善罢甘休。他不会派赵恒来硬的，因为柳如是挡着。但他会换一种方式——用规矩。九大宗门联席会议就是他的规矩。他要让所有人都同意，沈素心必须被‘安置’。”

陈絮晾完衣服，走过来，站在一旁听着。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很稳。

“你是说，紫霄阁要抓沈素心？”

“不是抓，是‘安置’。”谢九音纠正她，“听起来很好听——保护性安置，防止秘境核心意识失控。实际上是软禁，把她关在一个九大宗门共同看管的地方，不让她和外界接触，不让她影响已经不稳的时间线。”

“时间线已经在融合了。”素音说，“不需要任何人来‘安置’我。我是自愿从归墟之眼出来的，不是被逼出来的。没有人能把我关回去。”

沈嶂的信不仅送到太素宫，也送到了天剑宗、碧落宗、赤霞宗、玄冰阁等九大宗门。

天剑宗的现任掌门是一个叫陆清玄的中年男人，陆沉渊的嫡孙，陆锋的父亲。他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归墟核心意识转世为人。这意味着三百年前被封印的秘境本源，现在已经以人的形态存在于世。按照九大宗门当年的协议，任何与归墟秘境相关的事物，都属于九大宗门共同监管的范围。

“父亲。”陆锋站在书案旁，看着他的父亲，“祖父说过，归墟之事，天剑宗不参与。”

“你祖父已经死了八十年。”陆清玄的声音很平，“他的遗言只代表他自己，不代表天剑宗。”

“那您打算怎么办？参与？还是不参与？”

陆清玄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剑宗的山门。山门外，弟子们在练剑，剑光闪烁，破空声此起彼伏。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弟子，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太素宫，有清音阁，有一个叫沈素心的人。

“去查。”他说，“查清楚这个沈素心是什么人，什么修为，什么背景。查清楚她和归墟秘境的关系，查清楚她的弱点。”

“父亲——”

“去吧。”

陆锋低下头，转身走了。他没有去找人查，他直接御剑飞向了太素宫。他要去见许静玄，去问清楚。他的祖父用一辈子的时间等一个人，他不想让祖父的等待变成一场笑话。

碧落宗的掌门是一个叫水无痕的女人。她看完沈嶂的信，把信纸叠成一只纸鹤，放在掌心。纸鹤扑了扑翅膀，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窗台上。她看着那只纸鹤，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她说。

她对归墟秘境没有兴趣，对时间线融合也没有兴趣。但她对沈素心有兴趣。不是因为沈素心是秘境核心意识的转世，而是因为沈素心能让紫霄阁的沈嶂紧张。能让他紧张的人，一定有特别之处。

赤霞宗的掌门是一个叫烈火真人的老头，脾气火爆，做事雷厉风行。他看完信，一拍桌子，站起来：“开会！马上开会！不能等！那个人必须控制起来！”

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烈火真人已经很久没有发这么大的火了。上一次他拍桌子，还是五十年前，赤霞宗的镇山之宝被盗的时候。那次他派了三百个弟子出去，追了三个月，把宝物追回来了，也把那伙盗贼全杀了。这次他要对付的不是盗贼，是一个女人。但他的反应，比对付盗贼还要激烈。

玄冰阁的阁主是一个叫冷凝霜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实际上已经两百多岁了。她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她的弟子们站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冷凝霜放下茶杯，说：“等。”

“等什么？”有弟子小声问。